“何解?”
渐渐觉得这一切开始变得有趣起来,方忍顾直起身,看着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心下微动,张口便是一番通俗易懂的大实话。
“当年,我母亲临盆难产,哭喊了一日一夜,气力不济,产婆几次问我父亲保大保小,我险些闷死在母胎里的时候,国何在?君何在?”
“是母亲骂退了准备用剪子取她腹中胎儿性命的产婆,命人用银针刺穴,将满口银牙咬的鲜血淋漓,才把几乎已经闭气的我生了下来。”
安坐在珠帘后的池玉迢一怔,目光投向了那个站在大殿中央,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的人。
珠帘摇晃间,将对方刀削斧劈般的面容掩盖了大半,可就算只看那如同劲松一般挺拔的身姿,以及那股傲视群雄的气魄,便能叫人知道这是个绝世男儿,盖世英雄。
“那年我生了水痘,连发了五日高烧,家中请来数名德高望重的大夫看过,皆言我已是不中用的了。所有人,哪怕是自小养我长大的奶姆,都畏惧会被传染而不敢靠近我的时候,国何在?君何在?”
“是父亲和母亲带着我离了家,在郊外的田舍衣衫不解、亲力亲为地照顾了我半月,才险险救回我一条命,母亲却累倒在病榻前,父亲也几乎瘦脱了形。”
一个同样喜欢穿着一身青衫,见到她时,面上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少年身影,似乎渐渐和那个人重合在了一起。
是错觉么?或许,只是相似罢了,毕竟这样的经历,太过稀松平常,这世间总有些人也会遇见,不独独只是他一个,也不独独是那人一个。
“那年大雨滂沱,山体倾斜,泥石滚落,将我和母亲所坐行车掩埋,我......”
“太后?”
绢娥讶异的声音拉回了池玉迢不知道惊飞到了何处的魂魄,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居然已经从凤椅上站了起来。
珠帘后的小小异动,同时也惊扰到了正发泄着胸中多年郁结的方忍顾,于是,原本只响彻一人声音的殿宇,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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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
连方忍顾都听到的动静,坐在帘前的小皇帝晋玮自然不可能听不到,于是他也转过头,用讶异和关心的木管看向池玉迢。
“母后,您怎么了?”
松开了不知不觉已经屏住的呼吸,池玉迢让自己微微颤抖的身子缓缓落入凤椅内。
“哀家无事,只是摄政王所言让哀家想起一位旧时好友,一时触景伤怀,难免有些忘情,倒是扰了摄政王的雅兴,烦请摄政王继续吧。”
胸口澎湃起来的情绪因为这小小的打岔而渐渐平复,方忍顾明白自己刚才失言了,可忍耐了这么多年,他难道还要继续这样忍下去?那忍到何年何月才是个头?
所以口吻虽然不如刚才带着激动,方忍顾依旧不甘心的,将他未曾说完的最后一句话说出了口。
“那年大雨滂沱,山体倾斜,泥石滚落,将我和母亲所坐行车掩埋,我和母亲困在已经被压垮了一半的车内,滴水未饮,粒米未进,煎熬了整整三天的时候,国何在?君何在?”
“是父亲不顾他人劝阻,不惧山体再次滑坡的危险,将我和母亲从翻落成山的泥中挖了出来。”
“我有危险的时候,国和君从不曾来救过我,既如此,我觉得家孝重于国孝,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么?”
众大臣沉默了,谁也没办法否认方忍顾所说的话有问题,倒不如说,正是因为这番话太过合情合理,甚至合情合理到他们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忠心是否值当起来。
当然,这里的忠心,并不是指他们愿意为了君王肝脑涂地、粉身碎骨,那种别说死人,就是死老婆死孩子死自己都在所不惜的蠢货,但是身为人臣,他们多多少少对这个王朝,对坐在那把高高在上椅子上的人物,都是有所畏惧和敬仰的。
也就是因为这份对于那个叫做‘天子’和‘皇帝’之人的畏惧和敬仰,即使权势、地位、财富和名誉对他们同样有影响力,但是不得不说,只要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佞臣小人、贪官污吏,心内多少还是留着些许这种叫做‘忠心’的玩意儿对盛朝的忠心,以及对君王的忠心。
怕是连方忍顾自己都没有想到,他这番话居然动摇了在场绝大部分文武百官的内心。
可下一刻,另一个人的发言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拉了过去。
“既如此,朕也有一番话要说,希望摄政王能评评朕说的有没有道理。”
事实上,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要和一个年逾三十,十几年征战塞外,手上性命无数的冷血将领讲道理,在旁人看来,其实是一件很令人发笑的事,可因为这个孩子的身份,此刻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响,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在朕看来,家孝的确要比国孝更重要。”
恩?
文武百官的头上都冒出了问号,所有人一时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所以,难道连陛下也被摄政王说服了,觉得对方言之有理,说的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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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小皇帝的话显然并没有说完。
“朕的母亲,李太妃在生下朕的第三日便薨了,朕尚于襁褓之中的时候,父皇也驾崩了,朕从记事以来便不曾见过生母和父皇的模样,也不记得他们生前的音容笑貌。”
“太傅说,成了皇帝,便是注定是孤家寡人,可朕在成为皇帝之前,就似乎已经是‘孤家寡人’了,这难道不是很奇怪么?”
安静的大殿内,只能听到那个稚嫩的声音一句又一句地说着,条理清晰,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迷茫和伤心,令人动容。
“朕小时候常常哭,避开太监和宫人,躲在被子里,想着为什么朕没有生父生母,为什么朕想不起来他们的模样,朕甚至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怕被人听见,怕丢了帝王的威严。”
“是太后每个夜晚搂着朕入眠,和朕说,‘陛下还是个孩子,就是哭了叫人听见也不打紧’。”
“是太后告诉朕,天底下无父无母的孤儿比比皆是,并不是只有朕一人会伤心,所以朕才更应该要创造一个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孩子像朕一样,因为失去父母、思念父母而哭泣的王朝。”
“是太后代替李太妃和父皇给了朕母爱和父爱,是太后代替朕的生父生母抚养朕长大。”
“所以在朕眼里,家孝,的确要重于国孝,太后,便是朕要努力孝顺一辈子的母亲。”
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孩童小小的身板,一时竟有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威严,刚才被方忍顾三句‘国何在?君何在?’所动摇的文武百官的内心,在高处那尚未长成的雏鹰眼中,竟然渐渐安定下来。
晋玮直视着方忍顾,仿佛丝毫不畏惧对方身上的气势,一字一句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