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兼征西大将军到。”
一声过后,大殿内足有两个呼吸的时间,寂静到众人只能听见自己不平稳的喘气声,还有响若擂鼓的心跳声。
只一个头衔就能有这样威力的,古往今来大约就只有两种人,要么是得道的佛陀,要么是杀人的阎罗,可惜的是这世上,阎罗却总比佛陀多一些,而来人,恰好就是后者。
“宣。”
听到通传,内心渐生烦躁的晋玮立马精神一振,拔高声音喊道。
虽然孩童的声音不算响亮,奈何殿内实在太过寂静,于是不等一旁的太监照例重复上一次,那个着一身交领暗青色长袍的男子,已经踩着黑色的官靴,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入了殿内,衣角上用银线混合蚕丝缝制的飞鹤栩栩如生,随着衣摆飘动仿若活物一般。
这样的衣衫,向来是文人的最爱,衣带当风,广袖飞舞之间,颇有世人皆醉我独醒的超脱之感,习武之人穿这一身则极为别扭,因为身材太过魁梧,衣服绷得紧实,文人的风流也没了,武人的利落也丢了,穿出去也只会徒惹人笑话。
但是方忍顾不同,他身上有着文人的博识内敛,也有着武人的杀伐果断,穿着这样一身走来,就像是一只暗青色的豹子,虽不如老虎狮子一般将野性凶悍暴露在外,却也无人敢小觑那利爪所带来的凶险。
在一片死寂中,方忍顾终于走到了众臣的最前方,也不跪下,只是略低了低脑袋,双手一抬,朝着上方随意地一抱拳。
“臣见过陛下、太后。”
说完,也不等头上传来那句老套的‘免礼’,他便自顾自地直起了身,退到了武将一侧最前头,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上。
正当众人因为一切看似顺利地过去而松了口气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又把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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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在清正大殿肆无忌惮地发出如此巨大声响,这个稚嫩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想来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
不少大臣变了面色,坏了,这位小主子是摄政王离京这两个月内才开始登朝听政,自然不清楚方忍顾来上朝的时候一直都是这般,不着朝服,不尊皇权,目无太后的模样,眼下若是闹起来,这可怎么好?
所有人,包括方忍顾,都不由得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那个坐在至高之处的身影。
一直端坐在天底下唯一一把宝座上的小皇帝果然站了起来,小小的身子甚至比龙椅都要矮上一点,带着些许肉感的小脸板得比以往更甚,任谁都能看出他此刻十分不满的情绪。
“摄政王,朕有事问你。”
来了!
众人心里咯噔一声,顿觉脖子上的脑袋都开始不安分地想挪窝了。
怎么办,他们这好日子还没活够,不想这么快就又来什么改朝换代的大事啊!
一丝浅浅的笑意从深邃的眼中划过,方忍顾倒是很想知道这个在金笼子里长大的小家伙,此刻对他有什么‘高见’。
“请陛下直言。”
方忍顾往中央站了一步,行礼时依旧如刚才那般敷衍了事的一抱拳就算完事。
“摄政王,朕问你,国孝、家孝,孰轻孰重?”
完了!
在朝堂之上,若是身为帝王之人提出这样的问题,那对方绝对不希望得到的答案是‘家孝重于国孝’,因为这就代表眼前的臣子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家里人而被要挟,所以必定会出卖自己君主的小人。
当然,这种事每朝每代都有发生,不管口中怎么天花乱坠,除非是将忠字刻在背上,大约大部分人在皇帝和亲娘同时遇到性命危险的时候,下意识都会选择先救亲娘。
当然,在思考救了皇帝后,自己也许能得到什么金银财宝、权势地位的赏赐,而导致实际选择有所改变,则不在这个判断范围内。
所以,若是皇帝问你这个问题,作为臣子,此刻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回答‘自是国孝重于家孝’。
若是文采好的,还可以现场做就洋洋洒洒一大篇忠君爱国的华丽辞藻,一边抒发自己对国家,对君主的感恩戴德,不管怎么肝脑涂地都无法报之万一,一边可以好好思考自己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小人,所以对方不动声色地就在皇帝跟前给自己捅了刀子,上了眼药。
可问题就在于,咱们这位摄政王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从头到脚都写满了对皇帝和太后的怠慢和违逆,他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回答,说‘国孝重于家孝’?
呵呵,您老别开这个玩笑了,还是趁早回家去溜溜鸟,听听戏吧。
听到这个问题,若有谁还不明白小皇帝是因为方忍顾此刻对皇权,对皇帝和太后的无礼而不满,那他这个官,大约是买来的,而脖子上那颗脑袋,大约是垃圾堆里捡来的。
不少臣子已经开始捶胸顿足,有些更是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摸着脑门,瞧着随时都能晕过去。
我的陛下哟,有什么问题咱不能私下问么?这么大咧咧地当着满朝文武质问人家,若是人家摄政王下不来台,一怒之下血洗京师,钢刀加身,咱们每个人可就一颗脑袋,这谁都跑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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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就见那个汇聚了文武百官所有人期望的男子,不厚不薄的唇微微一掀,吐出来一个令所有人绝望的答案。
“自然是家孝重于国孝。”
苍天啊大地,现在告老回乡来不来得及!
不,等等,他们还有一个希望!
于是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珠帘之后,希望那位一直以来英明睿智,颇有武帝之遗风的太后此刻能出来打个圆场,好歹让他们的心能别飘在半空里晃荡了,这不上不下的着实难受紧啊!
可惜不管众臣的视线有多么灼热,都仿佛被那泛着莹莹碧光的珠帘所拦截,帘后之人似乎根本没有察觉他们的内心此刻到底有多么殷切,一袭明黄的凤袍安坐如山,岿然不动。
池玉迢自然感受到了群臣‘热情’的目光,只是一直以来,她都不曾干涉过陛下的行为。
很多事,只有自己做了,看到后果了,旁人的话才听得进去,尤其她和陛下到底不是亲生母子,亲着,却也远着,才是最恰到好处的距离。
而且池玉迢也着实想看看,自己精心养育了五年的孩子,到底能带给她多大的惊喜。
万众瞩目中,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小皇帝并没有因为摄政王的答案而生气,肉乎乎的脸神色如常,张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