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是这样一个破烂不堪的荷包,却被燕子像捧着宝贝一般地,用双手托举着递到了常涿面前。
“这个,给你,给你,拿好,给你的。”
常涿厌弃地往后缩着身子,却敌不过燕子几乎要戳到他面门的双手,于是他一边嗤笑自己一定是因为听到王溪的死讯而疯魔了,一边掉头就要离开。
“不,给你,你拿着,她的。”
在袖子又被那个疯村姑拽住的同时,一个软中却带着几分硬的东西,也被对方强行塞进了自己手里,这种怪异的触感令常涿愣了愣,于是他下意识捏紧了手掌。
这个形状,莫非?
常涿连忙拿起荷包,走到桌边,将因为抽紧的活结已断而变得松垮垮的荷包口子倒扣在了桌上,拎着荷包的一角提起,就将里面的东西倾数倒了出来。
随着一堆早已被揉搓成碎末的药材扑簌簌落了满桌的动静,一块鱼形玉佩也掉了出来,和许多暗褐色的短枝碎叶一起,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许是从自己留下这块玉佩那天开始,她就将它放进了这个荷包里,里头艾草的颜色和气味已经深深地渗透到了玉佩里头,将原本的白色染成了斑驳不匀的淡黄色,
一边,平时最宝贝这个荷包,甚至连让人看一眼都不愿意的燕子,此刻却对常涿粗鲁的举动熟视无睹,眨动着眼睛,绞尽脑汁地在认真苦思着什么,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音。
“恩,什么谢谢,恩,无福什么,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
燕子哭喊着,用双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牛大青一惊,连忙想上前阻止,却有一双手在他之前拦住了燕子的举动。
“没关系。”
如同雨后天霁,云破日出,温暖的笑意冲淡了常涿眉间的阴霾,让那张原本就极为英俊的面孔散发出了它原有的光彩。
“我已经知道她想要对我说什么了。”
燕子看着常涿,怔怔地问道。
“你知道了?”
“恩,我知道了。”
见燕子不再自残,常涿就收回了手,摩挲着玉佩的动作眷恋又温柔。
“你知道了,你知道了,你知道了......”
燕子顿时高兴地手舞足蹈,可跳着跳着,又哭了起来,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用手不断擦去从眼睛里冒出来的泪水。
看到这里,牛大青才稍稍明白了些,只是想到常涿和王溪之间也许存在着什么,他看向对方的目光不由得变得复杂起来。
可惜,不管是他也好,常涿也好,最终都还是错过了那个面冷心软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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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现在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听到这话,牛大青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常涿的意思,于是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在前头带路。
王溪的墓,就建在离村子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墓上插着一块木板,上头先凿出‘王溪之墓’规规矩矩的四个字,再填以朱砂。
只是年岁日久,朱砂都被雨水冲刷的所剩无几,只在上面留着浅红色的印子,还能隐约看出这几个字来。附近有拇指大小的白色野花开了一地,让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清淡微苦的香气。
常涿看着这粗糙、简陋的坟茔,说不出是心痛还是难过的情绪,从胸口涌了出来。
他爱王溪么?
不,从自己此刻虽然难过,却也并未像说书段子里,那些因恋慕的女子去世而痛不欲生的男子一般,就能看出来他其实对王溪的感情并不是很深。
常涿靠近那木板蹲下身,将自己特意带来的小酒坛放在了一边,用带着厚茧的手摸着木板上凹进去的痕迹,慢慢地勾画着那个人的名字。
但是,王溪却是第一个让他萌生出想要退隐江湖,想要安稳的生活,想要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这样甘于平庸念头的女子。
如今,该报的恩,他报了,该报的仇,他也报了,可他一直惦念着的人儿,却已经埋在了土里三年,被雨水淋着,被太阳晒着,被虫子咬着。
想到这里,心口猛地揪作一团,那股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常涿无法呼吸,可那沿着凹痕勾画的动作却并未停下。
“王溪,我来娶你了。”
他曾经想过,自己也许会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说出这句话,也猜过对方会有什么反应,只是如今这样的结局,他却怎么也预料不中,难道人生总是这样无常,他想要的东西,永远都留不住。
“这是我的聘礼,一坛女儿红,我的女儿红,你可别笑话我,不,按照你的性子,怕是连多看一眼,多问一句的性质都没有吧。”
酒坛封口被拍开,一股浓郁的酒香从里头飘了出来,常涿抱起坛身,将里头的醇酒撒在了墓前。
“当年我娘怀我的时候,前头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加上怀相不好,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女儿身,她早早地便备好了十几坛美酒,就等着我出生的那天埋在院子里,哪想到这第四次生下的还是一个儿子,她气闷了好几天。”
说到这里,常涿笑了,手上一抖,酒便撒在了鞋面上,黑色的料子看不出湿没湿,只是脚尖渐渐泛起了凉。
“但是她还是把酒坛子埋在了院子里,说是等我成亲娶媳妇的那天,就和媳妇的女儿红一起拿出来宴客。”
“后来爹娘哥哥们都死了,院子也让人一把火烧了,那火太大,即使酒坛子埋在地底下,也被烤炸了,我把整个院子里的土都挖去了一层,最后也只找到了这么一坛完好无缺的。”
坛内的酒已经倒了大半,浓烈的酒香四散开来,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酒池中,常涿收回手,将坛内剩下的酒都倒入了自己口中,一时吞咽不进的酒液顺着喉咙湿透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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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娶你,是因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成家似乎也不错的女人。”
放下酒坛,常涿目光飘忽,木板上的字已经模糊成了一片,再也看不出是谁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酒量不好,所以向来滴酒不沾,生怕什么时候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但是此刻,在王溪的墓前,想要痛快一醉的念头,却前所未有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