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没觉得酒好喝,不过世人但凡遇到了事,不管好坏,都肯定是要饮酒的,高兴了也喝酒,难过了也喝酒,仿佛酒是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大约是喝醉了的关系,常涿开始絮絮叨叨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一边说,一边还偶有停顿,仿佛他的面前正坐着另一个人,在安静地听着他的醉话,偶尔还给予回应一般。

确认常涿暂时不会有其它举动后,牛大青收回一直盯着对方的目光,他这才有功夫去留意非要缠着两人跟到此处的燕子。

燕子疯了以后害怕他人,几乎是见人就躲,可性子却似孩子一般喜欢玩闹,有时候眼错不见,就扑着蛾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常常会蹲在隐蔽的角落看不知哪来的虫子觅食,能津津有味地看一下午,叫人寻摸不见。

好几次都是他翻找的动静闹得大了,人方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走出来。

所以牛大青从不单独带燕子出门,生怕她为避开人,或者追着蛾子什么的,就跑没影了。

幸好每次牛大青出门,燕子也从不缠着要一起去,她仿佛知道那帘子后头,是另一个与这小院截然不同的可怕地方。

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牛大青和常涿出门的时候,燕子竟是一改往常怯懦的性子,死活非要跟着去。

常涿急着到王溪墓前,不耐烦牛大青和燕子拉扯,只说若是这村姑跑了,他探手便能抓回来,无甚要紧,牛大青这才勉为其难地同意,带着死抓着自己衣袖不放的燕子一道出门。

算起来,整整三年,燕子还是第一次来到王溪的墓前。

然而,当牛大青看到燕子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不远处,那个这三年来几乎消瘦得不成样子的姑娘,正靠着大树的树根安安静静地坐着,她抱拢膝盖,专注地看着常涿,也是王溪坟冢的方向,模样瞧着竟是这几年来难得的清醒和明白。

“燕子?”

牛大青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嘘。”

燕子看向牛大青,拿手指比在唇前,示意对方不要说话后,便将目光又投回了原处。

燕子清醒了,因为见证了王溪的死而疯了的燕子,过去三年见不得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的燕子,此刻,在王溪的坟前,像是一场好梦睡到了天明,终于从混沌中醒了过来。

她看着那简陋的,虽然牛大青每年都有来祭拜,却仍然免不了四周有荒草蔓延的坟冢,看着看着,眼泪便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王溪,三年不见,你在那里,可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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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喝的不多,些许酒劲又退了下去,常涿渐渐停住了声,安静地盘腿坐在王溪坟前,看着那粗糙的木板,看着木板后微微隆起的土包,看着山坡下那个偏僻贫穷的小村庄,他曾经想过那是自己后半辈子要生活的地方。

也许一切都是天意。

常涿从怀里拿出那块被染得参差的玉佩,指上一用劲,便将其打入了土中,又伸出手,将地上破开的口子仔细抹平。

“这是我送你的东西,既然你已经收下了,不管你要不要,它都是你的。”

做好了这一切,他才从地上站起来。

倒在地上的酒液湿透了裤子和衣摆,令他闻起来就如同从酒缸里捞出来的酒鬼,常涿却毫不在意,只是一脸冷漠的对着牛大青和燕子点了点头,然后足尖在地面轻轻几点,就像一阵从身旁吹过的风,两人再也寻觅不到他的痕迹。

从王溪的坟前离开后,牛大青带着燕子去了郑家。

郑家两口本以为牛大青在说笑,哪想到跟在他身后的燕子瞧着两人,泪一落,嘴一张,就将一句‘爹娘,女儿不孝’喊出了口。

三年过去,早就对燕子能否清醒不抱指望的燕子爹娘,在知道女儿居然莫名其妙就好了的时候,激动得了不得,两个年过半百之人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就差敲锣打鼓,在门口挂起两挂大鞭炮来庆祝。

燕子娘抓着燕子的手不肯放,哭天抹泪地说着爹娘当初将神志不清的她嫁给牛大青,是有多么的不得已,又劝道,如今她既已成了牛家的媳妇,往后要和牛大青好好过日子,早先的事就不要再去想,要争取早日为牛家开枝散叶之类的话。

听着爹娘的话,燕子不应声,只是眯着双眼微微笑着,那模样看着,竟然又不像是一个彻底明白了的人。

见这样的情景,郑家两口不敢继续说话,生怕燕子的疯病又发作,只好插科打诨说一些旁的事,燕子倒也能跟着支应上几句,瞧着和往日没有区别,这才令两人稍稍放心了些,只猜想大约是燕子刚醒过来,可能一时脑子还没彻底明白。

在郑家用过了晚饭,燕子告别依依不舍的爹娘,便跟着牛大青回了医馆,一路上两人都格外沉默。

燕子低着头,脸隐在影子里,看不清楚表情,牛大青本以为只要照顾燕子一辈子就够了,却没想到对方会突然病愈,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了医馆,燕子也没说过一个字,只是径直回了屋,关上了门。

一直留意着燕子举动的牛大青,到这会儿也终于松了口气。

他会照顾燕子,是因为燕子的疯他也有责任,但是他心里,至始至终就只有王溪一个人,若是燕子把这段婚事当了真,那他大约还是要再对不起郑家一次。

半夜,侧屋的屋门开了,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里头走出来,经过院子和正屋,轻巧的脚步毫不犹豫,也不曾停歇地走向前院,直至掀开了帘子进了医馆。

第二天,牛大青清早起来,准备到医馆收拾开门的时候,才发现门板被挪开了。

燕子死了,就在王浣当年死去的地方,用腰带悬了梁。

她太瘦了,吊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件衣服挂在了树杈上,随着风飘飘荡荡的,调皮的孩子没有家里大人看着,便靠近了小岚山,瞧见了还以为是吹过去的衣服,凑近了便被吓了个半死。

郑家爹娘昨日大喜,今日大悲,一蹶不振,很快也跟着女儿一起去了。

常涿在离开村子的三个月后,死在了仇家的暗算上,死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脏兮兮的荷包。他的尸体被路过的捕快瞧见,最后一卷草席,和城中各种死了却无人收敛的尸骸一起,被丢到了乱葬岗上,成了鹫鸟的餐点。

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最终再也没有人敢来医馆买药抓药,牛大婶也过世了之后,牛大青便将医馆卖了,到王溪坟旁盖了一间小草屋,又耕了几亩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数十年后一个宁静的夜晚,病逝在了睡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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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玉迢睁开眼,在辨认出自己身在何方时,出现在那张清秀面容上的,是一种被叫做‘讶异’的表情。

‘鹊桥?鹊桥?’

然而不管她怎么呼唤,本应该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都没有丝毫的回应,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