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大约只能算是没有失约了,此刻应当是已经过了子夜,是第二天了。
“如期就如期吧,总比失约强。”
虽然已经到了目的地,常涿却并不准备此刻就进村,毕竟夜深了,村中又没有供旅人住宿的客栈,他没有地方下榻,也不好去打扰村民们休憩,毕竟若是娶了王溪,自己以后也要住在这里,留下个坏印象总归不好。
虽说也可以直接睡到医馆去,可一来,他不知道王溪此刻成亲了没有,就算没有成亲,自己如今也是准备正经来提亲的,自然不能像之前受伤那会儿那么莽撞。
虽然王溪看起来并不像普通的姑娘家那样那么重视规矩礼仪,但是常涿还是决定要给自己未来的娘子最大的尊重,因为对方值得他这样做。
所以眼下距离天明还有好几个时辰,他该去哪里收拾一下自己呢?
常涿想了想,突然记起村子似乎是倚着一条小溪建的,那似乎是个不错的地方,特别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
脚下一点,一身黑衣的常涿就如一道影子,眨眼就融化在了月光下。
清晨,早起的炊烟和未干的露珠,一起迎来了这座偏僻小村数月以来的第一位外客。
凭着记忆,常涿磕磕绊绊地总算摸索到了医馆的位置,看着头顶上那块粗制而成的牌匾,一时间几乎顿生物是人非之感。
将突如其来的矫情抛在脑后,常涿看着门扉紧闭的医馆皱起了眉,他记得她总是早早就将医馆打开了,说是一些村民年纪大了起得早,如果身体不舒服可能会先来医馆看病,总不好叫他们晒着日头候在医馆外。
常涿曾暗地里笑过,这个小姑娘看起来面冷,实则心地再软不过,可此刻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他只离开了三年,王溪就改了性子?还是她早已经嫁了人?
正奇怪的功夫,门板被卸了下来,看到那张熟悉的黝黑面容时,常涿愣了愣。
“牛,大青?”
得亏他还记得这个名字,而且瞧对方的神情,自己似乎也没有喊错?
“你,回来,做什么?”
当年,常涿就看出牛大青对王溪不像是全然没意的,这会儿见牛大青来开医馆的门,只以为对方已经和王溪成了亲,心中暗暗惋惜的同时,也想膈对方一膈,于是冲着牛大青扬起笑脸,这么说着。
“离开之前,我和王溪说了,若是三年后她尚未成亲,我便来娶她,如今正好是第三个年头,我按照誓言回来了,她呢,可还是待字闺中?”
听了这话,牛大青的面色一时间晦暗了下来。
多久了,他已经没有听到有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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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涿面无表情地听完牛大青的话,麻木地复述着。
“所以,我离开后不过十日,她便死了?采药的时候,被山里跑出来的黑熊咬死了?”
说到后面,他甚至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那声音又渐渐消失于无形。
两个汉子对坐于阴暗的医馆大堂内,一股常年不散浓郁苦涩的药香萦绕在身周,和那人身上的味道是如此相似。
在没有遇到王溪之前,有那么一段朝不保夕的日子,常涿几乎就住在了秦楼楚馆,在温柔乡中醉生梦死,借此麻痹快要崩溃的心神。
可不管是绝色无双的花魁娘子,还是青涩可人的娇俏婢子,连带着她们身上所使用的香粉和发油香气,在他看来都是如出一辙的甜腻,可直到现在常涿才知道,仅仅只是短短几次见面,自己居然能记得一个人身上的味道那么久。
忽然间,医馆通往后院的帘子被掀开,一个削瘦的身影背着光走了进来。
常涿的心猛跳了一下,却在对方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又归于平静。
“饿了......”
进入医馆内的,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村姑,削瘦,面颊都凹陷了下去,肌肤透着不正常的苍白,目光瑟缩畏惧,仿佛连大声说话都会吓跑她。
“我这就去做饭。”
牛大青站起身,可下一刻,那个娇小的影子就窜到了他的面前,不,应该是经过他,直奔常涿而去,尤其是在看到燕子接下来做了什么之后,牛大青的眼睛几乎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你......”
看着那个疯了一样扯着他衣袖,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的村姑,常涿不耐烦地皱起了眉,朝着牛大青说道。
“她是怎么了,疯了么,你还不把她拉开?”
牛大青一边抓住燕子拽得死紧的手,一边苦笑。
常涿倒是没说错,但是自从燕子疯了以来,牛大青还从未见过她主动去接近过另一个人,就算是和疯了的燕子相处了三年的自己,对方也只有在饿了的时候会来找他而已。
对于牛大青想要拽走她的举动,燕子惊恐地摇着头,两只因为面颊消瘦而大得离谱的眼睛看着常涿,渐渐从里头冒出了泪花。
“她,她有东西,有东西,给你的,一定要给你的,跟我来,不要走。”
听了这话,原本还以为这只是一个疯子在疯言疯语的常涿,因为突然想到了什么,也一脸震惊地站了起来。
“是不是王溪有什么东西让你给我?”
燕子却仿佛听不懂常涿到底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让他跟着自己来。
于是被死死拉住袖子的常涿,和不放心常涿和燕子独处的牛大青,就这么一路跟着燕子到了她如今睡着的侧屋里。
看着燕子几乎整个人都扑进了床头的箱子里,似乎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掩饰着她正在翻找东西的幼稚举动,常涿扭过头,看到瞧着燕子,同样是一脸眉头紧锁的牛大青,于是开始自嘲起来,笑自己居然有一天会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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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燕子终于从也许在别人看来是垃圾,她却视为珍宝的东西里,摸出来一个破破烂烂的荷包。
也不知这荷包有多长时间没有清洗过,颜色已经彻底发暗泛黄,甚至都将原来的色泽彻底盖了过去。因为摩挲过多,上面原本绣好的图案都被蹭掉了线,只剩下一些些辨不出颜色的线头和细密的针眼,怕是任何一个神智正常的姑娘,都绝不会留着这样的荷包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