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信好好将过去十几年的记忆都捋了一遍,沈芙和沈蕖,应该就是暮暮和池玉迢没错,自己倒是从一开始就找对人了,按照两人的性格来看,沈芙应该是暮暮,沈蕖就应该是玉迢没错吧......不,她不像是会那么简单直白地告诉他答案的性格,那么沈蕖才是暮暮?不,不对......
唐信忽然就明白了,鹊桥为什么把‘顾轩’的记忆还给他的理由,因为记忆并非是告诉他答案的钥匙,而是将他置于迷茫和疑惑的迷宫,一场最简单,也最困难的心理战。
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鹊桥将记忆还给他了,不然,如果还是之前那个‘唐信’,恐怕今日还是会按照太子的吩咐,娶某个能平衡朝局势力一方的千金,至于那个宋王世子,也就是想个办法将他那些腌臜事捅穿了,自然构不成对沈芙的威胁。
想到自己现在的状况,唐信的神情又显出几分沉重。
无论如何,国舅府和勇武侯府的亲事必须定下来,其他事,之后再慢慢考虑也行。
立刻就确定下了优先级,唐信一边思考着如何对付那对看似对勇武侯府信赖有加,实则十分难缠和谨慎的父子,一边将对暮暮和池玉迢那边的无奈和焦虑压了下去。
冯嘉明看着楼下吵吵闹闹跑过的孩童,即使是平民百姓无趣又烦琐的日常,却也比皇宫里那永远冷得要命的景色强太多了。
“宋王世子那事,是你做的吧?”
面对冯嘉明的询问,唐信摩挲着茶盏外侧光滑的瓷壁,一言不发。
几日前,宋王世子在自己的私邸中突发重症,府医束手无策的情况下,宋王只得请了太医过府救人,可就在太医上门之后,却从那私邸中逃出来几个血肉模糊的男子,直接就将宋王世子突发重症的原委捅了出来。
原来宋王世子夜里和几个侍卫寻欢作乐,又服了五石散,神志不清下,玩起了双龙游洞的戏码。
等第二日起来,宋王世子后身严重撕裂,加上五石散催化血液流动,榻上的几个人,几乎是在血泊中躺了一夜,宋王世子也只剩了一口薄弱的气息。
侍卫们不敢耽搁,连忙将情况告知了宋王,宋王一边救治自己的宝贝儿子,一边居然将整座私邸的侍卫全部扣押了起来,打折四肢后再丢进喂了春药的狗舍里,要生生折辱死他们,只有几人在同伴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从那地狱般的景象里逃了出来。
此事一出,宋王一脉的名声几乎烂透了,加上宋王世子因此事伤了身子,此后连便溺都无法自控,这样的人莫说是当女婿,普通人家连多看一眼,多提一句,都嫌恶心,自然不可能再和后族扯上什么瓜葛,除非皇帝和太子不要脸了。
宋王世子私底下的事,冯嘉明作为太子,自然不可能说是一点都不知情,所以宋王准备替自己那个废物儿子求娶他六妹妹的事,比放屁更放屁,他和父皇没有拒绝,不过是因为对方还没有付诸行动,哪怕是拒绝,也得找个好点的借口,毕竟在皇室,面子工程比什么都重要。
而且冯嘉明也觉得,按照世子私邸每年都要轮换或者添加新侍卫的次数和数量,宋王世子栽倒在榻上估计也是早晚的事,只是在这个档口,又闹得这样的大,总觉得未免有些太过巧合的。
加上这几日,唐信给他的感觉,总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哪怕称不上是变了一个人,可的的确确有着很清晰的不同。
所以,没有任何理由,甚至莫名其妙地,冯嘉明就是觉得唐信在这事上扯不开关系。
而这会儿见唐信默认了他的话,冯嘉明将杯子重重地墩在桌面上,浅碧色的茶水泼了半盏,却没有一滴溅在他手上。
“胡闹,你当我和父皇是摆设?就算是为了六妹妹的事,你小子下手也太重了,万一让宋王察觉到你在里面做鬼,对皇亲国戚动手,你小子有几条命,到时候连我这个太子也保你不得!”
“殿下,你还记得那年在蓬莱洲发生的事么?”
正滔滔不绝教育人的冯嘉明话头一顿,整个人瞬间安静了下去,好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我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这辈子都没可能会忘记吧。”
蓬莱洲亦是皇家园林之一,因为有一半被水包围,雨天时,整座园林都会被笼罩在一片柔白色的雨雾中,如梦似幻的美景用人间仙境来形容也不为过,这才有了‘蓬莱洲’这个御赐的名号。
此时,唐信提起的事,发生在他和冯嘉明十三岁,沈家姊妹十岁的时候。
因着沈家姊妹十岁生辰,作为表哥的冯嘉明答应完成两个表妹各自一个不大不小的心愿作为贺礼,沈蕖要了一套有价无市,只有皇宫内还有收藏的真迹手书,沈芙则要求去蓬莱洲赏景。
当然赏景不过是个借口,冯嘉明自认为还算得上比较了解自己这个六表妹,不过就是因为两人十岁后就要入女学上课,此后便少了许多玩乐的时间,沈芙这才借着要去蓬莱洲的由头,再多拖些清净日子罢了。
不过作为太子的冯嘉明,其实平日里也没什么玩乐时间,于是他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同时借着保护(监视)表妹的借口,也准备到蓬莱洲去放个风。
自然,只有美景珍兽的蓬莱洲,在冯嘉明看来吸引力并不是特别大,而且当时十三岁的太子殿下,看着虽然已经有十岁,可性子完全比男孩子还皮实的沈芙,根本起不了一点表哥表妹之间所能产生的暧昧感情,看着对方只有一种‘这特么是个熊孩子’的头痛,所以他很自然地带上了自己的玩伴唐信,准备两个人好好在蓬莱洲疯他个十几天。
原本也可以跟着一起去的沈蕖,因为沉湎于那套真迹,加上为了马上入女学做准备,虽然很犹豫,到底还是没有跟去,于是就只有冯嘉明和唐信再添了一个小尾巴沈芙,三人一起去了蓬莱洲。
十三岁的少年,离了家长的监视,又有伙伴作为帮手,再加上所处的地方,所有人都会乖顺地听他号令,那么正处于中二期的少年,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哪怕冯嘉明是太子,可平日里拘束紧了的他,在脱了笼子后,只会玩的比常人更疯。
于是这一天午后,雨刚停了不久,他就喊上唐信去了马场。
蓬莱洲的马场建在湖畔附近一处人工推平的坡地,四周建有一米高的护栏,骑在马背上,可以放眼一片湖光山色的美景,夕阳西下时,天色和湖面都会被一片金红色所笼罩,是用笔墨都无法画下,用言语也难以描述的瑰丽景象。
在他和唐信各自选了马匹,不听内监劝阻,甚至因为对方太过啰嗦,直接就将人哄走,等两人开始赛马之后不久,意外就发生了。
在加速转弯中,他的马因地面湿滑,直接冲向了围栏,当场就撞断了脖子,他也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唐信为了救他,舍身从马背上飞扑抱住了他,两个人就这么直接从围栏外的缓坡滚了下去,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他们就双双坠入了湖中。
他不会水,而唐信为了保护他伤了脚,哪怕有再好的水性也自身难保,是当时围观两人比赛的沈芙,跳湖将两人救了上来。
很难想象,一个不过十岁的女孩子,怎么能够救起两个比她还要大上三岁的男孩子,哪怕水性再好,体力,理智,应变,幸运,恐怕都缺一不可,但是沈芙的确做到了。
她先救起了不会水的冯嘉明,又折回去,将虽然没办法游泳,但是勉强还能浮在水面,以及即便沉下去,也能闭气拖延时间的唐信带回了岸边。
出了这样的意外,哪怕太子最后平安无事,在马场伺候的人,或者说在蓬莱洲伺候的人,即便说不上难逃一死,肯定也有一顿重责,而作为导致这场意外发生的太子殿下,恐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至于虽然保护了太子殿下,却没有起到劝谏的作用,反而陪太子殿下一起疯的唐信,哪怕被陛下嘉奖,回家也免不了一顿来自老父亲的痛打。
这个瞬间,所有人达成了一致,将这件事隐瞒下去。
而作为此事中唯一没有任何过错,反而是最大功臣的沈芙,因为力竭和着凉,当天就发起了热,而三人只是来蓬莱洲小住,根本就没有带太医,于是连夜就赶回了京,沈芙的病,也被解释成雨天路滑,她一时贪玩,失足落了水。
向来不生病的健康宝宝沈芙,这次发热死活就是退不下去,险些要了她的命,也是因为此事将沈蕖骇得不轻,所以沈芙后来又跳湖救人时,沈蕖的反应才会那么剧烈。
也是从此事之后,冯嘉明从六表妹,改口到了六妹妹,对待沈芙的态度,也远比几位同父异母的公主要亲近,不,甚至连同样嫡出的公主,也没有能比得上沈芙的。
像是明白了唐信此时提起旧事的言下之意,冯嘉明长叹一声。
“好了,不说这件事了,上次和你提起的太傅嫡次女,你怎么想的?”
齐家姑娘原本是太子良娣的人选之一,可上面还有几位比她更合适,也更重要的人选,只是就这样放弃太傅的助力也很可惜,如果是自己身边的属官,身份地位人品都足以令太傅点头应下这门亲事的话,藉由这种方式,一样可以拉拢太傅。
其实冯嘉明的太子身份还算稳当,父皇也没有‘移情别恋’的打算,只是底下几位弟弟日渐长大,他们有着各自的家族可以依仗,朝中也并非看起来那么安稳,他不求所有人都服他这个太子,但是能好好过的日子,也不要沦落到最后血雨腥风,手足相残那样惨烈吧。
“殿下,我想和国舅府结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