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是的，你已经很努力了，没关系的，有些人就是天生不适合有些东西，但是山长的课，你的功课都是堂里数一数二的，对不对？”

陆寄柔的连声安慰，只换来胡娇妹抬起头，睁着一双通红的，满是倔强的狐狸眼瞧向两人，然后摇了摇头。

“不，我可以的，我行的。”

说着，她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再次蹲了下去。

可身子刚一沉，两条本来就酸麻，后来更挨了教习一脚的腿瞬间就抖了起来，挺直的上半身也不自觉地前倾着，只是眨眼的功夫，那姿势又歪得没法看了。

四周隐隐传来嗤笑声，偏胡娇妹顶着满脑子门的汗，整个人都快晃出虚影了，还咬着牙坚持着，只全当那些嘲笑她声音是风声雨声放屁声。

“你别逞强了，让教习看见，又要白白挨上一脚，何苦的？先休息，一会儿休息好了，我们两个陪你到没人的地方再好好去练。”

冯可莲看不下去了，直接伸出双手架住胡娇妹的两条胳膊，直接就将人往后拖了过去。

胡娇妹挣扎了半天，却对正在实行‘暴力举动’的冯可莲一点影响也没有，最后便自暴自弃地摊开了手脚，任由冯可莲将自己拖到了避人的地方。

跟过来的陆寄柔，看到胡娇妹那一脸丧失信心的表情，犹豫了半天，悄声冲着两人说道。

“你们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要偷偷跑去后山么？那是因为我听来一个传言，说是后山那里，有一处福地洞天，若是有缘者得进，就能心想事成。”

看着放低了声音，留意着四周，鬼鬼祟祟如同做贼模样的陆寄柔，冯可莲呆住了，这种没谱的传闻也是能信的？可还没等她发笑，另一道声音在自己脑袋后头响起。

“我听到的是，那里隐居着一位世外大能，若是能得他青眼，便是最不堪入目的废物，也能一步登天。”

“等等，为什么你们两个都听到这种东西，我啥都不知道？”

看向四目对视，仿佛正用目光在交流着什么莫名其妙东西的陆寄柔和胡娇妹，冯可莲连忙伸手隔断两人的视线。

“这会儿你不就知道了么。”

陆寄柔敷衍了冯可莲一句，然后挥开她的爪子，继续看向一脸犹豫不决的胡娇妹。

“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冯可莲立刻打断陆寄柔的话，顺带挪了挪身子，把对方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后，这才冲胡娇妹说道。

“你可别犯傻，寄柔的情况，那是没了别的办法，死马当作活马医，可这教习的课，哪怕真过不去，也不碍着你继续留在问世门......”

“那我就只能当个外门弟子了！”

面对胡娇妹骤然顶过来的视线，冯可莲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这没办法啊，哪个修真门派会要一个没有一点功夫在身的子弟，说出去怕不是让人笑话。

这是还好问世门还有内外弟子之分，毕竟家大业大，总也得有些不成器的弟子，在俗世红尘帮忙料理料理俗务，做些与普通人打交道的生意，有些额外的进项，这才好养活这么多人的衣食住行，不然，怕是修行这一道，就足够筛下去一大部分人。

所以这些人，尽管有个外门弟子的名号，可里头的那些门道，问世门里哪个人不是一清二楚的？这些在普通人眼里绝对不敢招惹和轻视的存在，于问世门而言，不过就是些帮忙打杂的‘下人’罢了。

真要当了外门弟子，与世俗之人格格不入，在问世门中又卑微如尘，哪怕忝着脸向内门弟子赔笑奉承，能得到的最温和的回应，也不过就是一张冷脸，这还不如一开始就被轰出门派去，踏踏实实当个小老百姓，日子说不得还好过些。

当然，也有很多人不是这么想的，毕竟狐假虎威这个词，能流传这数千年，就代表很多人其实根本就没把所谓的尊严和脊梁骨当做一回事，只消能过上富贵奢靡的日子，当条狗，那也是有人乐意的。

很显然，胡娇妹的脸皮还没有厚到这种程度，小姑娘深以‘外门弟子’这四个字为耻，原因也很简单，她的爹娘，就是问世门的外门弟子。

常年看着她爹娘是如何受到内门弟子苛责和不屑的胡娇妹性子，比任何一个同龄人要更为骄傲、自卑和敏感，她一意孤行，顶撞了爹娘希望她成为一个普通人的意愿，坚持要进问世门踏上修真这一路，又何尝不是因为争这一口气，不想让她的爹娘继续被内门弟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偶有不如意便随意呵斥如婢仆。

想到这里，找回了本心的胡娇妹，那份原本还有些犹豫和害怕的心思，骤然坚定了起来，她直接抓住挡在自己跟前冯可莲的肩头，侧着探出身子，看向对方身后，一脸忐忑，显然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的陆寄柔。

“你什么时候准备再去？带上我！”

冯可莲连忙抓着胡娇妹的肩膀将对方摆正，铁青着脸注视着她的眼睛，想努力提醒她这件事的严重性。

“你可考虑清楚了，若是被巡逻的师兄师姐们抓住，轰下山门可是最轻的惩处！”

这倒是真的，问世门对待弟子既宽松，又严苛，除了门规铁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守则近数百条，大到考校、结业、各位长老收入门弟子，小到分堂分院弟子的衣着服饰、私人物件收纳、各舍轮值清扫房屋，都有细致到了极点的安排。

可相对的，只要你违反的不是门规铁律，只是普通的守则，教习和长老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如青雉堂的子弟，入门时最小的可能连十岁都不到，能不能看懂这些细之又细的条条框框都是个问题，更别提遵守了。

可擅闯后山禁地这条，却是写在门规铁律里头的，若是巡逻的师兄师姐有那个狠心，便是格杀勿论，也没人说他们一个不字。

所以冯可莲和胡娇妹才对陆寄柔被人在后山抓个正着，最后却只被罚了默写门规百遍而大感意外，整件事甚至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这么默不吭声地平息了下去。

当然了，这自然是和陆寄柔遇见的人是谷枫师兄，有着脱不开的关系，若是换成丹波师姐，恐怕陆寄柔这会儿尸体都凉透了。

冯可莲没开口的时候，胡娇妹隐藏在严肃认真面孔下的心情尚且还有两分说不出的忐忑，可她这么一说，胡娇妹反而放下了忧愁，虽然稚嫩，却已有几分风流妩媚的眉眼里，露出几分轻松快活的笑意来。

“轰出去才好，若是不能当内门弟子，这外门弟子的名号，我还不稀罕嘞！”

冯可莲垮下一张脸，算是明白自己这劝，倒帮着人家把主意给拿定了。

胡娇妹想绕开冯可莲，继续和陆寄柔说后山的事，可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挑起细长的眉毛，对冯可莲正色说道。

“这件事，你别管，就当做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管我们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牵扯到你头上来。”

冯可莲垂下眼眉，跟前的胡娇妹只朝她嘱咐了这么一句，就已经绕开了她，抓着陆寄柔，两个人绕开了两步，躲在另一棵大树根下窃窃私语去了。

理......倒的确是这么个理儿......

若论平日山长的课业，冯可莲虽然比不得胡娇妹在堂内数一数二的好成绩，说一声中等倒也不为过，至于这教习的课，因她家里是开武馆的，虽然是个女娃娃，可也从小跟着爹还有师兄弟们学些强身健体的腿脚功夫，因此也从来没挨过教习一个指头，一句重话，偶尔还能被夸上一句两句的。

简单点来说，两门功课，冯可莲就是那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余，也因此，自己既不像陆寄柔害怕自己过不去山长的课，最后被轰出问世门，落得个无家可归的下场，也不像胡娇妹，撑着一口气，若是不能进内门，连外门都不稀罕，她只消安安稳稳地将日子过下去，内门弟子大约总有她一个位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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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为如此，胡娇妹才会说出这样‘这件事，你别管，就当做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管我们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牵扯到你头上来’，这种听起来仿佛是想让她从这么危险的事中撇清，可实则却像是拿着刀在捅她心窝子的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