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梦见自己怀抱着一个襁褓站在高台之上,一眼望去底下群臣俯首,可自己却一直看着远方,口中呢喃着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
最后,她梦到自己在和一个人说话,对方仰着脸,明明一脸懵懂,却很努力又认真地听着,而她,则神情平静地说着什么。
于是她失眠了,开始整夜整夜地难以入睡,哪怕让太医开了安神的药剂,屋子里点着安神香,床帐上悬着安神的香包,夜晚那些梦境依旧对她纠缠不休。
直到一次,和其他几位长公主跟着太后一起到庙里上香,为先帝祈福,自己居然在诵经声中足足安睡了一个时辰,之后连续数日,都是一夜无梦,她终于明白能压制住这古怪梦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只是庆朝十分忌讳未婚的女子信奉神佛,若只是平时跟着家人参拜,或者拜拜红娘月老什么的,倒也罢了,若是学着念经诵咒,修道参禅,日夜香火不断,奉读叩拜,清心寡欲,据说便会给将来的夫家带去祸事。
虽然自己已经过了待嫁的年龄,可说起来依旧是未婚的女子,便是太后也不会允许她做出这样的举动,为皇室和其他公主蒙羞,加上自己必定会在诵经声中熟睡,所以也没办法在外头和其他虔诚听经的信徒待在一起,最后只好选择用这种方式掩人耳目。
等顺乐再次睁开眼,屋内还是亮堂堂,明晃晃的。
她摸了摸额头,没有薄汗,也不觉得如往日那般一觉醒来便神清气爽。
拖着鞋子,随意抚了一把睡过后而变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又扯了扯有些松散的衣襟,顺乐从厢房里走了出来,绕过正屋,径直走到另一侧的屋子里,就见高个削瘦的无岸盘腿坐在长榻上,手持一管紫竹兔毫,正在几上默写经文。
她盯着对方的举动看了片刻,见对方毫无反应,便走到长榻另一端坐下,将本就没穿好的鞋子蹬掉,也盘腿上了榻,就这么无遮无掩地直视着默写经文的无岸。
也不知道是不是离了凡尘,脱了俗世后,人便会老得慢些,无岸今年明明已四十有余,可模样瞧着,却还是像三十刚出头的年纪,加上其本就容貌清俊,虽然削瘦,却因为那身僧袍,更给人一种佛门中人特有的超脱红尘之感,没来由得叫人觉得,若是这世上真有得道高僧,便应是无岸如此模样。
顺乐看着全神贯注于默写经文的无岸,说道。
“你不是无岸,你是谁?”
苦字的最后一横,足足划出两个字体那么远,这么一页几乎已经快默写完的经文,就这么生生毁了。
无岸轻叹一声,放下笔,将污了的经文放到一边晾干,这才看向顺乐。
“长公主何出此言?”
“你做了多少和无岸不一样的举动,不就是为了让我发现么?你不是无岸,你是谁?”
“贫僧......”
无岸突然瞪大了眼睛,为着跟前已经被撞翻的小几,和上头撒了整榻的墨汁,还为着那个一言不合,就扑了过来,将自己抱住的老姑娘。
“你是金刚菩萨,魑魅魍魉,神灵仙异,还是妖魔鬼怪?为什么能用不同之人的身体出现在我的面前,明明上个月我来的时候,无岸还是那个无岸。”
顺乐送开了手,身子往后微微一推,转而捧起无岸的脸颊,直直地对上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
“可不管你是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找到你?是不是一旦你死了,我还得再等一个十六年,你才会再出现在我眼前?”
面对着跟前之人喋喋不休地追问,无岸动了动颤抖的手指,无视脑海中响起的警告声,反手重新将对方搂进了怀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顺乐摇了摇头,下巴抵在那瘦骨嶙峋的肩头上,被隔得有些生疼,忽然便又想起了他曾经生前的最后几天,也是这么瘦得连骨头都已经突出来的模样,手便紧紧地抓住了那件僧衣。
“这次来了,你还会走么?还会来么?”
“我......不知道。”
“那你还俗娶我吧。”
“我......不能。”
顺乐闭了闭眼,忽然张开嘴巴,一口咬在无岸的肩头。
她咬得极狠,极重,眨眼,肩头那一片泛白的僧衣便被染成了棕红色。
咬够了,顺乐才松了嘴,顺便还拿无岸的僧衣蹭去了嘴角的血,这才继续说道。
“娶我。”
“不行。”
“娶我。”
“真的不行。”
“娶我。”
“......”
“入赘。”
“......”
“倒插门。”
“......唉。”
“你同意了?”
“不行。”
数个时辰,两人都一直在重复着这么无聊而枯燥的话题,好像一点都不会觉得厌烦似的,直到院门被敲响,元厚的声音在院子外头响起。
“师叔,我把午膳给你送来了,就放在外头啊。”
因为无岸有着默写经文时不开口说话的习惯,所以元厚来送饭时,向来是喊一声便放下食盒离开了。
无岸拍了拍还像个章鱼似的扒在自己怀里不肯离开的顺乐,轻声说道。
“先起来吃点东西吧,这会儿没睡着,若是一天不吃,会觉得饿的。”
顺乐一般是上午到乐景寺,要下午近饭点才离开,有时候睡得沉,醒来时辰差不多了,就直接在乐景寺用的晚膳,不过因为中午都是睡过去的缘故,所以这一天,她向来是不用午膳的,元厚也只送了无岸一个人的午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