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乐笑着跨过门槛,进到寺内,身边的宫女则摘下身上挂着的两个荷包,塞到了两个眼睛亮得几乎能白日放光的元厚手上。
“元厚既是在等长公主,也是在等果脯,一样的,一样的。”
元厚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果脯,果脯上散发出来的甜腻香气,就好像他手里捏着的是一块凝固的蜂蜜,塞进嘴里的那刻,幸福得元厚几乎只见牙,不见眼。
“好了,有客上门,不奉茶待水,还要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你先一满口腹之欲?”
“阿弥陀佛,元厚年纪还小,一时贪嘴也是人之常情,长公主有着佛祖那样宽大的心胸,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元厚一个尚未受戒的孩子呢?”
元厚一边眉飞色舞地拍着顺乐的马屁,一边也不忘在前头为四人带路。
可刚走过几处门扉紧闭的院落,元厚便转身,冲四人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
“无岸师叔说,院舍狭小,无处招待,除长公主外的几位女施主,可以往前殿去听无苦师叔讲经说法,也有空厢房也供几位女施主小憩片刻。”
两位宫女对视了一眼,以往她们都是跟到院子外头才停下,然后在门口等长公主出来的,今日怎么连院子都不让她们靠近了?难道是因为这次她们多带了一个鸢儿?
鸢儿听了元厚的话,还不觉得如何,然而她立刻察觉到了身边两个宫女异样的表情,便满脸不解地看向两人,等着她们给自己解答。
可两名宫女似乎并没有为鸢儿答疑解惑的意思,只是彼此传达了几个眼神。
等她们三个人进行了一波小小的无声沟通,再转头看去时,长公主早就跟着元厚走得远了。
顺乐看着身侧斑驳的墙面,鼻间是寺庙里常有的香火气还有檀香的味道。
大约隔上一个月,她便会来乐景寺一趟,从后山门走到无岸大师所居小院的这条路,也已经走了有上百次了吧,再绕过一座供放生的鱼池,经过两座禅房,往左拐,穿过一片紫竹林,就能看后头一座绿瓦白墙的小院以及两扇紧闭的木门,元厚会先上前敲门,喊着......
“阿弥陀佛。”
顺乐和元厚都愣了愣,紫竹林后的木门已被人推开,门槛内站着一个穿着发白了的旧僧衣,身形削瘦的僧人,正双手合十,远远地朝他们弯下身去。
这一刻,顺乐只觉得自己似乎又听到了一声。
“阿弥陀佛。”
陡然见到意外之外的画面,元厚被吓了一跳,连忙喊了一声佛号,也双手合十朝对方弯下腰去,而顺乐也跟着元厚的动作,朝对方双手合十地行了个礼。
趁着直起身的时候,元厚迅速地将两个荷包塞进袖口里,想着自己的动作这么快,师叔应该不会察觉吧,然后下意识朝紫竹林后头看了几眼。
见对方还是站在门槛内,一副静静等着他们过去的模样,虽然心里仍旧有些心虚的七上八下,元厚还是小小地松了口气。
两个人这才顺着长廊继续往前,朝等候他们的僧人走去。
等出了长廊,绕过紫竹林,和那僧人之间大约还剩了三步的距离时,元厚再次双手合十,朝对方弯下腰去。
“师叔,我将长公主送到了。”
顺乐眨巴着眼睛,这话说得没错,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奇怪?
而站在门内的,削瘦如竹,却清隽异常的僧人,听闻此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元厚,今日的早课可做完了?”
“......还没有。”
“去吧。”
“是。”
元厚点了点头,转身正准备离开,就听见师叔那比晨钟暮鼓还要能洗涤杂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记得进屋前先漱口。”
元厚一把捂住嘴巴,然后冲着手心轻轻呵了一口气,鼻子里顿时满是一股子甜腻腻的果香。
他吐了吐舌头,这要是被其他师兄们闻到,口袋里的蜜饯是肯定保不住了,最惨的是被专管戒律的元禾师兄发现......
想起平日里时时都是笑呵呵的元禾师兄,就连打起戒尺来也不改那满面笑容的模样,元厚就怂得一哆嗦,连忙去找水漱口去。
等等,自己刚才离师叔那么远,师叔怎么闻到的?
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还没走远的元厚下意识转过身,看到的只有两扇紧闭的门扉。
待门一关上,顺乐松了口气,再次朝僧人行了一礼。
“又要叨扰了。”
“无妨,厢房已备好,长公主请自便。”
僧人还了一礼,便自顾自地回了屋子,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低低地诵念声,伴随着敲击木鱼的动静。
顺乐则熟门熟路地进了另一头的厢房。
厢房里头的陈设简单异常,仅有一方空的供桌,一个旧的蒲团,还靠窗摆放了一张特别醒目的罗汉榻,上头无被无枕,原质木色,没有着漆,瞧着倒是和这间简洁到乃至简陋的屋子十分相配。
径直走到了罗汉榻旁边,脱了鞋袜,顺乐就这么平平地躺了上去,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木鱼声和诵经声,缓缓合上了眼。
从那个人过世后,她夜里便睡不安稳,时常做梦,然后半夜惊醒一来二回的次数多了,她便渐渐记住了一些梦里的内容。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看不清楚面目的女人,她们两个人坐在各种各样的地方说话,虽然说话的内容她已经记不得了,但是对方的神情和态度似乎一直很平静,没有攻击她,也没有做出什么异样的举动,可不知道为什么,不用多久,她便会被惊醒。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数年后,因刘尚德突然离世而骤然加重,这之后的梦境,便更加的出离跳脱。
她梦见自己衣不蔽体地走在一个狭窄的台子上,底下有无数黑漆漆的人影,拿着会发光的东西照向自己。
她梦见自己拿着剑走在满是尸体的庭院里,借着月光猛然刺向假山中一处反光的地方,回剑那刻,上头点着一滴鲜艳的红豆。
她梦见有人拼了命地拉着自己往前奔跑,自己却生生拉着对方站在了箭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