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乐摇摇头,盯着无岸光溜溜的下巴。

“你抱着我去。”

无岸看着怀里面无表情,却的的确确正在向自己撒娇的姑娘,忽然就笑开了。

“好,我抱着你去。”

他刚要调整姿势,怀里的人就已经像是尾滑不溜丢的鱼一样,从他的胳膊旁钻了过去,撑着身子挪到尚算干净的榻的另一头,抱怨道。

“算了,你那么瘦,一看就没什么力气,万一把我摔出去了,自认倒霉的还是我,你赶紧还俗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无岸笑着没说话,因着常年不笑,眼下即使做出这样的表情,比起笑容,倒更是佛陀悲悯世人的神色。

这模样看得顺乐又是一气,她伸出手,直接拧住无岸两侧的嘴角往两边狠狠地扯开,直到那两块皮肤被掐得又红又白,她这才撒手。

无岸揉了揉疼得几乎快让他生理性落泪的嘴角,仍旧是怂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不过好歹再没露出那么令顺乐觉得碍眼的表情了。

“你去拿饭吧,我收拾个能吃饭的地方出来。”

说着,顺乐将被自己撞到的小几扶正,顺带还将同样洒落在榻上的经文、纸笔和砚台都扫到了榻的里头,然后她用手支在几上,撑着下巴看向无岸,一脸‘我都干完我的事了你怎么还不动’的表情。

无岸貌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可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好,我去拿。”

他套上和僧衣同样颜色,也已经开始泛白的僧鞋,往外走去。

推开院门,无岸一边拿起竹篮,一边瞧了眼附近,虽然他能感知到附近的确没有人,但是却莫名地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中午有什么饭菜,你平时都吃些什么?”

无岸转过头,对上正撑起窗户,从屋里探出头来和自己讲话的顺乐。

“寺里,自然是只有斋菜的,僧人们还要苦修,饭食也就要比供给香客们的更差一些。”

无岸关上院门,一边解释,一边低头打开竹篮,里头放着一碗饭,饭上还盖着一小搓腌萝卜丁,另放了一碟子清炒油菜,醋溜土豆丝,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今天的还......”

忽然,就像是被惊雷劈中,一种很可怕的预感,没来由的,却又是铺天盖地的,将无岸吞没,他几乎还不来思考,就已经瞬间失去思考的能力,只能僵着手脚立在原地,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般。

“怎么了?”

见无岸翻看竹篮的动作顿在那,顺乐有些奇怪,便拨开撑起窗户的木支杆,好将窗户撑得更大一些,然后探出了半个身子。

‘......更直接的手段,比如说引发一场小型的地动,让山坡滑道,大堤崩溃,房屋塌方......’

暮暮曾经说过的话,又在脑海中回响,无岸在灭顶的绝望中勉强寻回心神,嘶哑地朝顺乐喊道。

“出来!”

这一秒,他忽然明白了,到底是谁在监视他,是这个世界,它发现他了,所以迫不及待地要用最有效的手段‘消灭’他这个外来者。

顺乐看着无岸一脸莫名其妙,虽然不明白对方突然做出这番模样是在干什么,但她还是顺从地点点头,正要往后缩回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地抖了起来。

乐景寺,之所以会被命名为乐景寺,便是因为其景色极好,前有河,后靠山,三面合围,本就是在山腰处起建的寺院,从寺中供奉的舍利塔最高层放眼看去,几乎可以遍览大半个京城的面貌,所以常人也轻易上不得这舍利塔,只能远远地瞧着。

这样的地段,这样的优势,想不成为附近香火最为鼎盛的庙宇都难,可这一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地动,让这处有着上百年历史的清净之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在一片漆黑中醒来,无岸首先意识到的,只有一个‘痛’字,不,甚至连‘痛’的感觉,也很模糊。

当意识更为清醒一些后,五感也开始一点点恢复它们本来的功能时,他便感受到了头晕目眩所产生的反胃恶心,以及尖锐地像是整个人都被碾压成沫的疼痛,令人恨不得再昏死过去。

所幸,历经了千万年的岁月,他早已习惯各种各样的酷刑,疼痛并不是最令人无法忍受的折磨之一,在没有达到生理性崩溃的那个极点,只要精神习惯或者麻木了,身体也会随之承受下来。

无岸眨了眨眼,纯黑的世界里,渐渐有了一点点轮廓,不过也就一点点。

人体是不会自己发光的,那么能看到这隐约存在的轮廓,只能代表光线可以到达这里,哪怕只有一点点,这能也代表他被埋得不深。

是的,确定了‘他’的存在和位置后,这个世界立刻就动手了,一场不大不小,却威力足够的地动,直接将乐景寺身后耸立如三指合并的高峰震垮了一半。

无岸的院子位于高峰最左侧方向,也就是三个峰间中最矮一处峰头的下方附近,也并不是紧贴而建,可不管多矮,那都是瑰丽奇绝的高峰。

半边的崖石,如断天柱般纷纷落下,从下往上看去,缓慢地就像是屋顶被扫落了一些碎瓦破瓷,可眨眼之后,巨大的黑色阴影瞬间就遮住了头顶金灿的日光,巨大的压迫感和危机,甚至都能让人在一瞬间放弃求生的本能,不,不是放弃,是绝望,彻彻底底的绝望。

幸好,依托在这副身体里的灵魂,有着无比强大的精神,只是眨眼,无岸便反应了过来,然后他迈了一步,这副清修了十几年,苦修了十几年,看似仙风道骨,实则就像是用竹竿撑起衣衫的身体,只来得及迈上一步,朝屋子,还有根本没来得及从屋子里跑出来的顺乐迈上一步,紧接着,就像是被如来佛用五指山镇压的齐天大圣那样,他被巨大的力道狠狠地拍在了地上,瞬间失去了意识。

眼下,无岸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全身都被石头和泥土覆盖了,左半边的身子几乎被几块大石头压了个粉碎,只有右半边尚算完好,头上也有伤口,不过比起砸伤,更像是被石头尖角划过的擦伤,连带着左眼几乎也睁不开,还好躯干内主要脏器也没有太多受损,不然他可能连醒都醒不过来。

无岸闭上眼,将头往胸口稍稍缩了缩,用这种方式将盖在脸部附近的泥土挪开一些,为呼吸留出一部分空间,然后他闭上眼,忍住脑海里海浪般一阵阵尖锐袭来的疼痛,去感受顺乐在哪里。

感知是一种强大的能力,而且这种能力存在于他的灵魂,几乎不受所使用肉体能力和素质的影响和限制,可问题是,疼痛本来就是一种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伤害,而过于强烈的精神刺激,同样也会影响感知能力的使用。

还好,两个人当时的距离并不远,一个呼吸的功夫,无岸就‘看’到了顺乐在哪,还有对方此刻的环境,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顺乐那会儿半截身子趴在窗沿上,虽然听到他的喊话及时往后缩了身子,可因为接踵而来的地动,她在窗沿上倾倒,没能整个人躲进屋子里,之后本就简陋且年岁久远的屋子,因地动倾覆。

而这会儿,窗户,倒塌下来的墙面,还有坍塌的屋顶房梁,却正好架起了一个小小的,仅供一人趴伏的空间,而顺乐就倒在里面。

当然了,这也不是说顺乐就真的一点伤也没有,她右脚脚踝扭曲得厉害,还有一块不知道是矮几腿还是长榻扶手的长木条,斜斜地扎在她腿上,不过这些都只是小伤,总归性命无虞。

又是一阵如刀砍斧劈的疼痛,从几乎粉碎的左半身传来,原本强行集中的神智因为感知本就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而在这种情况下,疼痛也会相应地被放大,为了不使身体生理性地‘断电’以自保,而使自己失去意识,加上也确认了顺乐的安危,无岸掐断了感知,探出尚算完好的右手,朝顺乐所在的方向挖去。

“顺乐,怡寒......”

无岸自觉已经用了他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可耳边听到的动静,依旧是细如蚊呐。

“顺乐,怡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