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顺乐今日与无岸大师约好,要为先帝和五驸马供上一段经文,眼下时辰差不多了,请容顺乐告退。”

刘阳洲咽下自己没说完的那些话,满脸笑容地送走了从头到尾都没看过自己一眼的顺乐,等人已经走得没影了,他才怨气十足地长叹了一声。

父皇,你这是丢了一个多大的包袱给我啊。

顺乐正沿着宫道往前,前面的拐角处,又走来一队做侍卫打扮的人。

为首之人瞧见顺乐这一行人,立刻示意身后的侍卫沿着原本的巡逻道路继续往前,而他则顺着岔路直接走到顺乐跟前,拱手行礼。

“参见顺乐长公主。”

“免礼。”

顺乐微微颔首以做回礼,刚准备继续提步往前,可跟前那个男人却侧退了一步,身子便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她往前的方向上。

顺乐垂眸,却见那个男人已经直起身来,面容虽不似时下世人最爱的那般清雅俊秀,貌若好女,却也自有男儿天生的刚毅果决,颇有几分戏里写的英雄面相。

“微臣乃汤捷汤将军长子汤承平,时任正二品侍卫统领,愿求娶顺乐长公主为妻。”

说完,汤承平又再次弯下腰去,并且一揖到底。

顺乐细细看了几眼那个在自己跟前弯下去的脊背,脚尖转了个方向,便绕过汤承平,继续往前走去。

“顺乐长公主!”

汤承平虽然弯下腰,但是他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视线里那双精致的宫履,见对方居然一言不发,绕过自己就要离开,他立刻再次起身,出声喊人。

“汤统领,顺乐仿佛记得,尊夫人仙逝刚满三年吧。”

“......是的,半月前刚满三年。”

提到这件事,汤承平原本强硬的态度,不知不觉就软下去两分。

“尊夫人似乎为汤统领诞下了一对龙凤胎?不知那两个孩子如今可还好?”

“恩,都很活泼。”

不如说过分的活泼了,一眼瞧漏了,两个孩子就几乎能将宅子都翻了过来,除了睡觉的时候能安静一会儿,看着还有几分可爱,别的时候,那真的是看一眼他们的杰作,头上都要被气得冒烟。

提到两个孩子,汤承平是满脸的疲惫和无力,可刘怡寒却能看见他眉眼里无法掩饰的温柔和笑意,她也报以微笑,轻声劝道。

“汤统领如此疼爱两个孩子,便更应该为令郎令嫒寻找一个温柔细心的女子为母亲,顺乐性子急躁,待人又冷漠,并不是最适合汤统领目下境况之人,还是请汤统领再考虑考虑其他人吧。”

“顺乐长公主!”

汤承平被顺乐看似劝解,实则回绝的话说得一愣,见对方还是转身要走,干脆追上几步,直截了当地将人拦下了。

“顺乐长公主可还记得当年在泗水河上落水之事,那天晚上,在宫中,臣已经向先帝开口求娶过......”

“哪又如何呢?”

顺乐一脸平静地,甚至冷漠地反问道。

汤承平抿着唇,眉头压下,鼻翼微微开阖,仿佛在压抑着某种逐渐勃发的怒火。

“那天,如果不是唐建秀强行......”

“那么,最后顺乐可有与朝议郎完婚?”

汤承平张了张嘴,被一个问题引动的怒火,又被另一个问题迅速扑灭,他泄气地塌下肩膀。

“没有。”

“如果顺乐不曾记错的话,汤统领成婚的日子,似乎是在朝议郎过世之后吧。”

汤承平飞快地瞥了一眼顺乐,然后迅速地转开目光。

“是的。”

“既然当初汤统领能够放弃顺乐,另娶娇妻,那么如今汤统领就更应该为两个孩子考虑,挑选一位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为续,而不是迎娶顺乐这样声名狼藉的女子。”

“不!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我不会在意这些的!”

顺乐抿紧嘴角,隐藏起从心头渐渐升起的不耐,虽然不曾动火,口气也越发冷凝下来。

“是的,汤统领不在意,那么汤府呢,令郎令嫒呢,尊夫人的母家呢?世人的口舌可不会顾及那么多,所以汤府是否也不在意让这样一位声名狼藉的女子成为当家主母?尊夫人的母家是否愿意让这样一位声名狼藉的女子,去教养他们女儿拼却一条命才好不容易生下的两个孩儿?被这样一位声名狼藉的女子教养长大,令郎令嫒乃至汤统领膝下所有庶子庶女的婚事都要受到殃及,汤统领是否又考虑到了这些?”

一连四个问题,几乎将汤承平体内所有的精神气全部抽干,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过的树一样,枯槁若死地立在原地,只能任由顺乐绕过他,渐渐远去。

好不容易出了宫,在看到自己的马车时,顺乐不由得松了口气,可下一秒,她的眉头就扭了起来。

“长公主,长公主!”

车上的帘子一掀,探出一个梳着双平髻,笑容灿烂得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小脑袋来,小脑袋的主人还不断冲着顺乐扬手打招呼。

“顺乐长公主,奴婢二人就先回寿康宫了。”

顺乐闻言,转身便对着两位宫女行了一礼。

“劳烦两位姐姐了。”

有头有脸的门户,哪怕对于长辈身边伺候的婢子,晚辈都要表现得恭谦有礼,这才是大户人家的规矩。

而在宫中,太后既是地位最崇高的女人,又是顺乐的嫡母,在她身边伺候的宫女,自然也应当受到公主皇子们的礼待,连嫡长公主见到这些宫女们,也要亲热地喊一声姐姐,更别提顺乐这个已经落魄了的庶长公主了。

两位宫女受了顺乐一礼,又回了半礼,这才倒退了一射之地,然后转身离开。

目送两位寿康宫宫女彻底消失在宫墙之后,顺乐才转身,无奈地朝自家的马车,以及那个忙上忙下,又是搬凳子,又是挂帘子,将候在一边的马车夫挤得越来越远的疯丫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