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能保证,那个男人心底一定不是这么想,大义灭亲倒是大义灭亲,为了什么大义就不一定了。

不过这会儿戏还是要做足的,所以他冷笑了一声,呵斥道。

“去见你的老爷去吧,他这会儿应该后悔不迭了。”

“是。”

墨润偷瞧了唐建秀一眼,在看见那冷漠中略带厌弃的表情时,他就明白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可他无力转圜,也没人会为他转圜,便只好深一脚,浅一脚,失魂落魄地出了房间。

“让你看了笑话了。不用扶,我自己慢慢走也可以的。”

唐建秀扶过桌子,柱子,窗沿,床栏,总算将整个人摔进了被褥中,这么几番折腾下来,他觉得原本剩下的半条命,也快折腾没了。

刘怡寒一直跟在唐建秀一步远的地方,陪着他,看他一点一点努力地走回床榻边。

“没有笑,你还好么?你难过么?”

“我不难过,就是渴,咳,如果那碗药没有下毒,用来润嗓倒是极好的,咳咳。”

唐建秀给自己逗乐了,可本来就发烧出汗的身子,虚得像是一口干枯多年的深井,只是笑了没两声,他就又咳嗽了起来。

“我去看看宫里的人来了没,他们只听我的话,我让他们给你弄水。”

就在刘怡寒跑出门外的刹那,屋内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半个月后,陆陆续续被太医们诊断为无事的众人,都搬离了唐府,挪到了唐家在京郊一处别庄里暂住,而京内似乎也并没有天花传染开来的迹象,所有人,尤其是这段时日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唐府众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大概是因了这十几天来,唐建秀一心一意操持婚事相关的大小事体,故此很少出门的缘故吧。

而一个月后,症状较轻,染上天花时间也比较短的点砂和研松,也都已经痊愈了。

这两人,连同这段时日一直照顾他们的墨润,三人一起在唐老爷的安排下被送离了唐府,至于他们离开唐府后会去哪里,并不是唐府主子们应该操心的事,因为他们从不会缺伺候的下人,更别提这三人本来就不是伺候他们的。

至于一切事态的源头,唐家原本最受人瞩目,身上拥有最多光环的孙辈第一人唐建秀,身上天花的症状竟也开始奇迹般地转轻了。

要知道点砂和研松能痊愈,虽然也有他们症状较轻,染上时间较短,医治及时的缘故,也因为他们本身年纪还小,虽然说不上是孩子,可也不过是半大少年,所以相对而言好治一些,会痊愈,能痊愈,也不奇怪。

可身为疫病源头,病情最重,染病时间最长,而且年纪绝对不轻,没有如孩子能被救治成功的高可能性,所以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活下来的唐建秀,在挣扎了一个月后,身上那些可怕的脓疱,居然也不再增加,甚至还有渐渐缓和乃至结痂的迹象,这着实令人震惊。

不过因着唐府内所有人都已经搬出去了,还住在这里的人,也不过就是唐建秀和刘怡寒,加上皇帝从宫中派来的,一干得过天花的宫女太监伺候两人。

而原本最应该来近身伺候的查姑姑,却因为之前和刘怡寒撕破脸的缘故,被刘怡寒打发回了宫里,不要她再出现在自己跟前。

同样住在唐府里的,还有几位过去得过天花不怕被传染的太医和药童,加上外头也还有御林军和官兵轮流把守,附近的街道也禁止闲散人员靠近,所以这里的情况也不太容易被外界知晓。

事实上如果不考虑唐建秀是因为得了天花才不得不这样做,如今这样的情况,倒像是把唐府变成了第二座五公主府一样。

原本,刘尚德是不同意刘怡寒住进唐府去的,事实上,同意刘怡寒每天进入探望探望唐建秀,都已经是他的心理承受极限了。

先不说刘怡寒日日和唐建秀待在一起,会不会也被传染上天花,就单说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天天陪在一个男人身边,哪怕两人之间定下了亲事,可到底还没完婚。

若是唐建秀再出了个什么好歹,哪怕明眼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绝对是干干净净,不可能出一点事的,毕竟有这么多太医天天守着,而且唐建秀那幅模样,哪怕是有心,也无力,可到底总有些说不明白清楚,招人忌讳,被人说嘴的地方。

虽说刘怡寒是公主,可公主也是姑娘家,也不能仗着皇家血统就全然不顾忌名声了,尤其是嫁做人妇后,那还牵涉到夫家的脸面,哪怕是娶个花瓶,也得娶个面上光鲜亮丽,没有那么多瑕疵和裂痕的对不对?

更别提刘怡寒的模样,形容一句花瓶,恐怕也不够格。

所以光这点,就足够京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不会考虑迎娶这位声名狼藉的公主回府,偏偏刘怡寒的身份在这里,也不能让她随随便便找个小门小户就嫁出去,唯一的选择,大概就是送到塞外异族去联姻,可皇帝又不会同意把自己的宝贝女儿远嫁,说不得,刘怡寒就只能一辈子当她的公主。

于是,就刘怡寒到底住不住在唐府这件事,父女两人在唐府大吵了一架。

刘尚德考虑的是自家宝贝女儿的名声,还有若是唐建秀没那个福气活下来,刘怡寒后半辈子该怎么办的问题。

刘怡寒则是在那一天被唐建秀脱力晕厥吓到了,所以坚持不肯离开唐府半步,生怕唐建秀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走了。

最后两人各退了一步,刘怡寒住进在唐府旁边一处已经被搬空了的宅院。

可等刘尚德一回宫,就接到了刘怡寒因为嫌弃出入麻烦,直接将两座府邸打通,然后开了个侧门好直入唐府的消息,她自己又挑了个原本距离唐府就是最近的,靠墙的院子,这么算起来,这两人的距离,倒还不如一开始就照着刘怡寒的说法,让人住在唐府后院,说不得隔得还更远一些。

刘尚德当时就给气疯了,主要是他身体太好没给气晕,不然直接就把刘怡寒喊回来侍疾了,同时,他也忘了自己可以直接派人强行将刘怡寒架回宫里,便又是穿着一身龙袍,带着人一路杀进了唐府。

直至一个时辰后,刘尚德才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一脸郁郁地回了宫,再也不提此事了。

经过了这么一遭,所有人总算是看明白了刘怡寒这位五公主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到底有多高,可预想中的暗潮汹涌并没有出现,大约是因为这么一位声名狼藉,又自甘下贱的公主,哪怕就是被皇帝放在心尖子上,估计也逃脱不出后半辈子要孤独终老的命。

当然,若是她不甘寂寞,也可以像前朝一位同样因失了名声无法出嫁的公主一样,在自己的公主府里豢养些面首,只要不管外人的口舌,关上门来自然可以过自己的舒坦日子。

不管如何,刘怡寒就这么住在扩大版的唐府,或者说改建后的五公主别庄中,陪了唐建秀整整一个月,这会儿,她正站在唐府前院的书房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跟前将头低下去,不敢直视自己的太医。

“你再说一遍。”

“是......朝议郎大人的身体情况,有些不太好。”

太医从没想过虽然才三十出头,却已经在太医院待了十几年的自己,居然会有被一个小姑娘的气势骇到惶恐的一天。

事实上,在这一点,庆朝的律例还是规定得极为完善的,就算是当朝皇帝,在没有缘由或者条件不充分的情况下,也没办法随意打杀一位当朝太医,这会让他们被御史喷个狗血淋头。

而庆朝几百年下来,也极少出现那种大开杀戒的暴君,就算偶尔有皇帝因为爱妻挂掉了,爱妃挂掉了,爱女挂掉了,爱子挂掉了,于是急怒攻心想要砍几个太医的人头玩玩,也会瞬间被一群大臣联手压服,承认自己不该因为这些渣渣医术不精就要他们的命,大不了就送回乡下让他们种一辈子红薯去。

所以就算是站在自己跟前的人是皇帝,莫太医也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好胆寒的,可眼下,他的的确确在害怕,甚至鬓角都有些湿漉漉的,后背的衣衫也因为一层层的冷汗而黏在了身上。

“本公主记得,之前也是你说的吧,朝议郎的身体已经大好了,言犹在耳,怎么才几日的功夫,莫太医这食言的动作比吃饭还快呢?”

就是因为这话是他说出口的,所以他才不想来啊,偏偏其他太医都找了借口跑掉了,非得逼着他自己来打自己的脸不可,又实在避无可避,至于隐瞒不报什么的,那可真的就是自己把脖子往对方的铡刀底下送了。

“朝议郎身上天花的症候的确在减轻,脓疱也都开始结痂掉落,这的确是好转的征兆,公主想必也看得出来才对。”

躲是躲不过的,莫太医只好硬着头皮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