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何又说朝议郎的身体不太好,莫非莫太医是在故意戏耍本公主?”

明明轻飘飘的话语,砸在身上却如有千斤般的重量,莫太医的身子不由得弯了又弯。

他几乎是从一开始就被派来唐府照顾唐建秀的几位太医之一,所以刘怡寒对待唐建秀到底是什么个态度,他是看得再清楚不过了,两个人之间虽然不说什么郎情妾意,你侬我侬,可总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和温情,那种氛围就像是他们已经是成婚多年的老夫老妻一样,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彼此爱重。

而自己现在要说的话,几乎就是要在刘怡寒头上拔毛,还是往死了薅的那种,偏偏前几日还是他信誓旦旦说的朝议郎病情好转,没办法,谁让他当初没有察觉这是其他人给他下的套呢。

“臣不敢,朝议郎身上天花的症候的确在减轻,可臣这几日翻查脉案,脉象时而洪大而沉,时而细弱且急,这并非好转迹象。与其他几位太医商议过后,臣便回宫翻查医书,又细细看了过去几十年在籍的有关天花病人的脉案疹籍,再请教过院正,基本可以断定是因着朝议郎自身生机渐弱,已有油尽灯枯之兆,疫病受朝议郎身体的影响,才会出现其身上脓疱有看似好转的假象。”

刘怡寒看着在自己跟前弯着腰,脑袋与地面平行,死活都不敢瞧自己一眼,说话的口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急切和不自觉的惶恐,好像她是个会随时暴起杀人的疯婆子的太医,面上笑容淡淡。

“你知道朝议郎今年几岁么?你怎么敢用生机渐弱,油尽灯枯来形容他?这难道不是因为得了天花才会虚弱的么?怎么又会因为虚弱,导致天花有看似好转的假象?”

这个问题的应对,莫太医早就打过腹稿,于是很利索地将他从诊籍里看到过的病例说了出来。

“十六年前,城外天花爆发,有一五旬老者也被传染,但是半月后,他身上的脓疱开始有减轻结痂的迹象,大夫为其把脉,发现其有严重的肺病,因那半月闭屋关窗,在屋内熬药薰艾,导致肺病有加重的迹象,而一个月后,这位老者便死于肺病。”

“那你说说看,朝议郎是得了肺病,还是什么其他绝症?”

“这,还需要细细检查......”

莫太医咽了口唾沫,说到后头,连他都觉得自己没用极了。

刘怡寒沉默了片刻,起身经过依旧弯腰不起的莫太医身边,往屋外走去。

虽然很想听到刘怡寒离开的动静,可有一个问题,莫太医还是不得不先问一句,这也是他这次为什么来找五公主解释唐建秀如今病情的重要原因之一,所以他连忙转身,再次冲着已经走到门口的刘怡寒弯下腰去。

“五公主,若是朝议郎向臣等问起他的病情,臣等该如何应对?”

“照实无妨。”

照实么?

莫太医下意识地往门口瞥了一眼,只见到半幅裙摆从门槛上飘出去的景象。

因着刘怡寒和唐建秀都是不喜欢人多的性子,所以尽管待在唐府里伺候两人的太监宫女足有百人,可他们都各司其职,除非必要,不然极少在两人跟前晃悠。

于是,刘怡寒一路从唐府书房走到唐建秀的院子,除了书房有一位宫女候着伺候茶水,院子外头站着两个小太监听候命令,竟然连多余的一个人都见不到。

“五公主,请先蒙上面巾。”

站在唐建秀院子外头的小太监,看见刘怡寒走过来,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顺带将人拦住,这也是皇帝的吩咐,便是生怕他宝贝女儿忘性太大,连要命的事都忘记了。

刘怡寒朝那紧闭的院门看了一眼,便转身顺着鹅卵石的小道,往另一处小院走去。

片刻后,焕然一新,或者说穿着一件像是用一块泛着油光的布,将人像叠饼子一般,左边裹了一层,又右边盖了一层,然后打了个结的奇怪衣服,然后带着手套,面巾和布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怪人,出现在了院子外头。

若是有现代的人,一眼便能瞧出来这个衣服,就是手术服的样式,不过因着料子是棕黑色,加上并非是现代那种轻薄的复合材料质地,瞧起来便十分诡异且臃肿。

两位小太监见怪不怪地将门推开,任由那个怪人往院子里头走进去。

唐建秀此时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仰头看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无法接受日头的强光那样。

刘怡寒在石桌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然后扯了扯面巾,抱怨道。

“我不喜欢这样,闷得透不过气来。”

“没关系的,再忍忍就好了,太医不是说我的病情在好转么?”

唐建秀转过头,他的脸上也覆了一块褐色的面巾,浓烈的药气从上头散发出来,倒是将那一半已经结痂,一半还满是脓水的疱疹挡了个全,露出干净清秀的眉眼,只是额头有几个浅坑,可这模样倒已经像是个正常人一样。

“没好转。”

刘怡寒没觉得自己伤心的,甚至她在听太医说什么‘生机’,什么‘油尽灯枯’的时候,心里头更多的是气愤和怒火,可这会儿坐在唐建秀身边,说着他的病情,莫名地,就觉得很委屈,嗓子里便渐渐透出哭音来。

“太医说你这段时日的脉象不对,回去翻了诊籍,说有可能你得了别的重病,说很不好,你的身体现在很虚弱,虚弱到天花都没生机了,这才有看起来好转的情况。”

刘怡寒没懂那太医说的委婉又复杂的一堆,只大约明白,是因为唐建秀因为其他病快要不行了,所以连带着他身上的天花也快要不行了。

“原来是弄错了啊。”

唐建秀轻轻一叹,虽然太医的话其实他早就听见了,可看着刘怡寒发出抽气吸鼻涕的声音,更多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我不喜欢戴这个面巾,吸一口气都呛死了。”

刘怡寒扯了扯面巾,又拽了拽衣服,冷不防有个人已经站在自己跟前,隔着袖子和面巾捧起她的脸,在她覆着帽子的额上落下一吻。

“可就是因为你戴着面巾,我才敢这样触碰你。”

看着那双露在外头,只有笑意和满足的清亮眼睛,刘怡寒眼圈一红,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面对这一切,唐建秀只能无力地坐视无数晶莹泪珠涌现在微微上挑的眼尾,却又很快被面巾汲取而消失不见,他攥紧手掌,却丝毫不敢伸手去触碰那处没有被包裹起来的肌肤。

没有姑娘家是不爱美的,如果自己害对方也得了天花,也变成了他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她一定会更讨厌自己的吧。

“别哭了,一会儿面巾都打湿了黏在脸上,会更难受的。”

“就算不打湿,这面巾盖在脸上也很难受,这衣服也很难受,这帽子也很难受。”

刘怡寒一边嚎啕着,一边抱怨着,那鼻子抽抽的速度,都让唐建秀怀疑是不是已经有鼻涕黏在上头了。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地想笑,可是当着一个正嚎啕大哭的人面前笑,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因为自己才这么哭得这么伤心的,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地道。

“如果你哭得口干了,我这里可没有干净的茶水给你喝。”

“那你这里有什么?”

刘怡寒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那双眼通红却还一脸认真地等着回复的模样,唐建秀突然觉得好像有点可爱,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起来,也深觉羞耻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