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旁的盛海,在应了一声后,看见刘尚德望着唐府,依旧一脸愁眉不展的模样,劝慰道。

“陛下,五公主吉人自有天相,顺妃娘娘在天之灵,会保佑她和唐探花的。”

“诶,朕只怕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如一开始便不要看见头上那轮满月,便不会因爱生忧,因爱生怖。”

“陛下这是关心则乱,若是再给您一次机会,您一定还会希望再遇见顺妃娘娘的。”

刘尚德闻言一笑,轻轻踢了满脸笑容,弯腰驼背的盛海一脚。

“惯会多嘴多舌的老东西,干活去吧,朕现在不用你伺候。”

“是,奴婢告退。”

见盛海退下,刘尚德长叹了一口气,刚刚有些被劝解开的心,在看见围着唐府的御林军和官兵,面上都覆着白面巾时,又被拧成了一团。

如果可以,他真不想放阿月进去,可当慈父当惯了,他实在是学不会对阿月说一个不字,也不想看到那张和顺妃相似的脸上,露出一丝一毫难过的表情。

阿月她娘,如果你还在的话,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决定么?

唐府大门内,跪在地上的唐府众人,原本在看到皇帝出现后,便有些骚乱。

而这种骚乱,在他们发现皇帝和五公主交谈了一阵后,五公主便向唐府,向他们走来后,便越演越烈。

就在五公主经过御林军和官兵的身侧,一脚跨过唐府的门槛时,就像是有无数只手捏住了每个人的脖子,所有声息顿时都停了下来,一时间安静无比。

直到那双套着千层底的脚从众人身边走过,带着轻轻的脚步声逐渐离去,唐府众人才从那种因为太过难以置信而失言的震惊中渐渐缓过来,可跪在最前头的唐老爷,却迟迟无法回神,任凭后头有多少只手在拉他,想和他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也像失了神魂一样无知无觉。

难道,陛下还承认这门亲事?难道,陛下不怪罪建秀,不怪罪唐府?可,可建秀已经不是个孩子了,这得了天花,是要传染人,是要死的啊。

是不是,他又做错了?

因着唐建秀的出色,加上身为现任当家人的嫡长子,他的住所在唐府内的位置,是相当靠前的,这也导致眼下出了事后,所有人能往前跑的,都往前跑了,实在是身份卑微上不得台面的,便远远地到后头躲着。

所以此刻的热闹,都聚集在唐府的前头,一过了中门,便安静得像个鬼宅,刘怡寒便是想找个领路的下人都找不到,只好自己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摸过去。

所幸刘怡寒的运气不错,第三个院子便摸对了地方,虽然既没有人告诉她唐建秀的院子在哪里,也没人告诉她那院子起的什么匾额,落的什么款,但是院子里飘着的淡淡醋味和浓烈药气,大约只有可能是这里了。

“你就在门外等着吧。”

“......是。”

看着刘怡寒的表情,查姑姑咽下了想要说的话,只好站在院子的门口,ji

听到门被推开的动静,烧得迷迷糊糊,只存了几分清醒的唐建秀侧过头。

“咳,墨润,倒......公主?你怎么来了,咳,快出去!”

刘怡寒没有理会唐建秀的驱赶,只是扫了一眼桌子,并没有发现上头有茶盏,便一边走进屋内,一边四下张望。

“我穿的这么奇怪你居然也能认得出来,你要倒什么,是水么?桌上我没瞧见,是你的小厮拿出去了么?”

唐建秀顺了几口气,刚想开口,可他忽然想到什么,抬起身子,努力地勾着床头挂起床帐的银钩。

刘怡寒注意到了唐建秀的举动,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露在外头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新月。

“大白天的放什么帐子,放心吧,只要你能好,就算留下满脸痘痘坑,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那银钩的位置虽然不高,可依着他现在毫无气力的状态,想够到也十分艰难,唐建秀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然后撑着被子往后缩了缩身子。

这个过程中,手掌和胳膊上有不少脓疱因为他粗暴的举动而破裂,一片一片密密麻麻又酸疼无比的痛感遍布两手,偏偏完好之处的肌肤,又能感受到沾染在被褥上的黏腻,这让本来就喜洁的他更为难以忍受,眉头便不由得皱了起来。

“怎么了?很难受么?我去外头帮你找点干净的饮水回来?”

“公主,别再进来了,我得的是天花,咳,会传染,成年人得了,治不好的。”

不是说一定治不好,只是这个年代的医疗水平,他实在没有半分的指望。

刘怡寒就要跨出门槛的脚又收了回来,她转过身,看着趴卧在床上,捂着嘴不断轻声咳嗽的唐建秀,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得了天花的事,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唐府都被御林军和官兵围起来了。你知不知道,我爹,皇帝,现在就在门外站着。你知不知道,这一切,到底代表了什么。”

唐建秀苦笑,这些事,他本来可以知道的,但是病情的影响,导致他的意识也十分虚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感知什么,那只会令他烧得晕晕乎乎的脑子,疼得像是被钢针贯穿一样,所以刚才才会连进门的人是谁,他都没有察觉到。

刘怡寒摘下几乎苦到她口鼻都麻木的面巾,然后拖着圆凳直接在床边坐下,一脸认真地看向瞪大双眼,神情惊愕的唐建秀。

“我没得过天花,所以现在我也有可能染上天花了,你不用赶我走了。”

听着这样饶舌的话,原本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唐建秀,忽然笑了出来。

若是他原本的模样,这样的笑容应当是极明朗,极灿烂的,可偏偏现在顶着一脸为数不少,半红半白的脓疱,只叫人觉得瘆得慌。

可就是这副惨状,依旧能让刘怡寒看得目不转睛,好像她跟前的,不是得了天花,形容凄惨的病人,而是什么亘古难见、貌赛潘安的俊美公子一般。

“好,我不赶你走,但是你得答应我,把面巾戴上,别碰我,还有这屋子里的东西,我们就这样坐着好好说说话,好么?”

“恩。”

刘怡寒点点头,十分乖巧地又把面巾扯了上去。

原本刘怡寒站得远,脖子上还有高领子挡着,加上唐建秀一时太过慌张,所以没有留意到她脖子上的纱布,可这会儿两人凑得近了,便不可能不注意到脖子上那么明显的异常,尤其是纱布上已经透了些许殷红出来,可想而知,这并非什么领先于时代的装饰品。

脖子上的伤,把守森严的唐府,大批的御林军和官兵,还有御驾亲临的老丈人,这一切因素综合起来,已经在唐建秀脑海里上演了一幕大戏,可看着刘怡寒那不见异样,也不以为意的模样,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笑着说了一句。

“早上我试穿过吉服了,墨润和研松都说很好看,只是没办法穿给你瞧了。”

“我也是在宫里试穿吉服的时候得到的消息,不过她们还没做好,图案都没绣呢,又让我挑了些首饰的样式,我看着头晕,就让查姑姑看着寓意吉祥的随便拿了点。我挑了两套吉服,一套是大婚当天穿的,一套是回门时候进宫穿的,查姑姑说这是规矩,公主大婚和回门的吉服必须得分开的。”

“那看来我也得让他们做两套呢,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