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尚德一路冲到刘怡寒跟前,却因为自己手上发颤,不敢上手去夺,只好大声呵斥道。

刘怡寒咬了咬嘴唇,看着刘尚德那上气不接下气,却又怒发冲冠的模样,还有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里,掩饰不住的心疼和恐慌,直觉地将手中的匕首从脖子旁挪开了。

刘尚德和查姑姑都是松了一口气,刘尚德转头吼道。

“太医,太医!过来止血!”

年纪大的太医根本跟不上刘尚德这疯了似的速度,早就被甩在后头,一些年纪轻的倒勉强跟了上来,这会儿也正屁滚尿流地从马上翻下来呢,一听召唤,几个人扛着药箱,抖着双腿,驼着腰,好像七老八十那般地走了过来。

见那几个太医还准备对他弯腰行礼,刘尚德火气上头,一脚就冲对方的小腿踢了过去,就见三个三十都不到的年轻男子,顿时就和倒了牌一样,一个撞一个地倒在地上,叠成一堆,呜呼喊痛。

“没用的废物,起来干活!”

“是是是。”

三个人你搀着我,我扶着你,总算从地上爬了起来。

虽然三个人显年轻,可好歹也是太医,加上刘怡寒脖子上这伤,看着吓人,实则就是一道不大也不深的口子,也就上个药,裹了纱布,也没有更多的办法了。

刘尚德看着刘怡寒那脖子上尚未擦干的血迹,她这穿了一身小厮的藏青色衣服,染了血痕迹也不明显,可这是自己的宝贝女儿,破点油皮他都快心疼去了半条命,更别说刚才自己瞧见的,那么长一条口子,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想着,他伸出手,却见刘怡寒缩了缩脖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知道怕啦,知道疼啦!你多大的胆子,啊!这可是真家伙,你就敢往脖子上笔划,没拿稳怎么办?真对上了,难道你真下得去手!你不要我这个爹了吗!”

刘怡寒扁着嘴,眨巴眨巴大眼睛,因为失血而发白的面容此刻看着异常可怜,将刘尚德这颗老父亲还得身兼老母亲的心,是煎得一边焦一边生。

最终,他叹了口气,问道。

“真的非他不可?”

刘怡寒点点头,刚一点头,脖子上的伤口一扯,就疼得她龇牙咧嘴,顿时有两只手隔着纱布轻轻捂在那伤口上。

“哑了啊,你不知道脖子上有伤嘛?还点头,嘴巴长着就给我开口说话!”

刘尚德一巴掌把刘怡寒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拍开,然后自己也小心翼翼地把手掌挪开一条缝,瞧了瞧底下的纱布,还好血色没透出来。

“爹,阿月要他,就要他。”

刘尚德叹了口气,收回手,理了理刘怡寒在马上狂奔了一路而凌乱的头发。

“爹现在后悔了,早知道这样,当初不如就把你定给汤家那个小子,不然,什么王家的,韩家的,赵钱孙李......”

“可那些人都不是他。”

刘怡寒咧开嘴,笑得亮出一口大白牙,瞧着有点憨,有点傻,有点天真。

“爹,如果娘不是娘,而是另一个能和你白头到老的女人,你会像喜欢我娘一样,那么喜欢她么?”

听到刘怡寒这样的问题,刘尚德沉默了。

事实上,这样的女人,后宫里多得是,遇到顺妃之前,顺妃走后,他的身边从不缺那些想着能和他白头偕老,甚至是举案齐眉的女人,可那些女人都不是顺妃。

模样再像,性子再像,哪怕身上流着如出一辙的血脉,那都不是顺妃,这世上只有一个顺妃,她来了,和他有了阿月,然后又走了,便不会再回来,那些转世投胎之说,不过是个哄骗自己的笑话罢了。

“太医,朕命你们带的药呢,可有带了!”

“回禀陛下,时间太短,只来得及煎出两方汤药,请公主服下一方,再以泡了汤药的布巾蒙面,身上最好也以白醋喷洒,这样短时间靠近病患,只要不接触,应当无碍。离开病者后,需净身沐浴,服用汤药,保持屋内通风,白醋喷洒切不可断,便可极大程度地降低被传染的可能性。”

刘怡寒接过太医手中肚子足有巴掌大,与其说是瓷瓶,更像是分酒的小酒坛,捂着脖子,动作小心地将里头苦涩的药汁一点一点喝下,然后又接过对方手中已经被药汁染成棕褐色的,满是苦涩气息的布巾,想给自己戴上,却因为脖子上有伤,肩膀一动便扯得生痛。

“让奴婢来吧。”

刘怡寒瞥了一眼这会儿靠近自己的人,便十分老实地将面巾交到了对方手上。

查姑姑为刘怡寒将面巾带好,又从太医手里拿过白醋,一点一点仔细地撒在刘怡寒全身上下,除了脖子上的伤口,连头发也没有漏过。

“你要进去,我便让你进去,但是你要记得,一切以你自己为重,日子还长着,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别他好了,把你自己垫进去,不值当。太医院的人一会儿就到,我也会召集那些得过天花又痊愈的人过来帮忙,一切时候,想着有爹在,你不是一个人,不要做什么傻事,爹老了,送走了你娘那是无可奈何,可不想活着的时候,还要眼睁睁送走你。”

刘怡寒想说什么,可看着仿佛突然便老了十几岁的刘尚德,她便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只是突然伸出手,抱了抱眼前之人。

“爹,阿月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放心。”

“哪能放心呢。好了好了,趁药效没散,赶紧去吧,记得,不要久待,见到面,聊几句,就先退出来,等过后药有了,再去瞧他也不迟,啊。”

“恩。”

“奴婢陪公主一道进去吧。”

刘怡寒松开手,看向矮身蹲在一侧行礼的查姑姑。

“你没有得过天花吧?”

“得过的,就是为了给我和几个弟弟妹妹治病,原本殷实的家底都败了,我这才入了宫。”

听查姑姑这么说,刘怡寒便收回视线,又瞧了一眼刘尚德,得到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她这才从分开一条小道的弓弩手中间走过,径直向唐府的大门走去。

见刘怡寒走进了唐府,刘尚德立刻侧头,对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御林军统领,和几乎骨头都要颠散架的盛海说道。

“让太医院立刻配制防治天花的药剂,药材如果宫中不够就从京中医馆买,京内不够,就从附近收。把宫内所有小时候得过天花的宫女太监全部送进唐府,一部分伺候五公主,一部分照顾朝议郎。还有唐府的人不可以一直留在里头,这样没病的人也会得病,从唐府里划出几个区域来,让所有人分开居住,饮食用具的处理法子,听太医的吩咐,能确保没有传染上的人,立刻送出来,挪到城外寺庙去居住。”

说着,刘尚德又看了看附近空无一人的街道,眉头挤成了深沟。

“还有京城内,如有天花早期症状之人,必须立刻上报衙门,医馆大夫必须看诊,不可收诊金,若为天花,用药耗资从国库出,万不可使疫病传染开去。”

“是!”

御林军统领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立刻翻身上马,策马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