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不小心撞到了,不用进来。”

墨润和研松对视了一眼。

向来鬼主意多的墨润,伸出手点了点自己身后,又用目光朝研松示意了眼屋内,研松顿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因着唐建秀不喜喧哗吵闹,两个人用目光递眼色都递出默契来了。

见研松会意,墨润便猫下腰绕过屋子,蹑手蹑脚地往屋后头走去,而墨润则悄悄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去偷听里头的动静。

先是一道走动的脚步声,又是一系列悉索的动静,接着便是一阵哗哗的水声,之后里头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好像很正常的样子?

虽然听不到更多的声音了,可研松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

这屋里头的人,可比他和墨润的命都要更重要,若出了个闪失,他们两人的全家都要跟着赔命。

另一头,墨润已经绕到了屋子背面的墙根底下,他用手指沾了点口水抹在窗纱的边缘,然后拿指腹轻轻揉搓着,很快,那白色细密的软纱就被搓起了毛边,用指甲稍稍一掀,就在窗户上露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洞来。

这是他还没卖入唐府时,在家里和几个哥哥学来的,哥哥们拿这个做什么他不知道,但是据说在纸糊的窗子上不太好用,得看那纸结实不结实,不过自己眼下用在这个纱糊的窗子上,那是再好用不过了。

墨润凑过去,就着那个小洞往里瞧,只能看见半个画着写意山水的屏风,和露出屏风外的一部分红漆浴桶,根本看不见唐建秀,所幸屏风里点着火烛,将一个人露出浴桶的半身影子倒映在屏风上。

那影子瞧着,倒的确像是少爷的样子。

“少爷,水还够热么?”

忽然,留在前头的研松喊了一声,墨润立刻全神贯注地瞧着那屏风上的影子。

就见那个坐在浴桶里的人动了动,似乎是朝屋门的方向转了转身子。

“够了。”

墨润松了口气,又沾了点口水勉强将窗纱重新糊好,反正一个月后又该换窗纱了,也不会有人察觉。

见墨润从屋子后头转回来,研松立刻用目光询问对方情况如何,就瞧墨润露出些许轻松笑意,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又反过来询问他情况如何,研松也跟着摇了摇头。

两个人瞅了彼此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而屋内的唐建秀,也在同时松了口气。

他自然是感知到了屋外两个半大孩子在做什么,事实上,如果不是他能确保自己没有被什么古古怪怪的东西附身,连他都要开始怀疑刚才那个抽风的人不是自己了。

唐建秀摸了摸额头,水里的倒影能隐约照出他脑门上一片突兀的红色。

好蠢。

这么想着,他往水面下沉了下去,直到半张脸都被水淹没,只留了一双柳叶似的眼睛露在外头,逐渐地也弯成了月牙般的模样。

辛夷医女说的没错,后半夜四更天的时候,刘怡寒身上就起了热,人在床上难受得呓语,顿时将一边浅浅假寐的查姑姑吵醒了,于是,原本在淡淡光晕中安息于黑暗的镂薇宫,顿时如水滴了油锅般轰然炸开。

这热一起,便高高低低地烧了三四天,这期间刘怡寒一直处于意识模糊的状态,只是被查姑姑叫起来喝药的时候,偶尔能发觉宫人们似乎神情有些古怪,可药效一发作,她便又昏昏欲睡地倒了下去。

等这次风寒彻底过去,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出事后的第二天清晨,唐建秀便一身朝服,穿戴整齐地跪在了午门外。

午门啊,那是早朝群臣上朝之前集体等候的地方,虽然朝臣们一般会在朝房按照品级等候,但是外头的景象那也都是能一览无余的。

汉白石铺成的开阔空地上,仅有那么一个人笔直地跪着,那人还是前段时间刚闹出了退婚风波的唐探花,朝议郎唐建秀,这怎么能不引人注目呢?

“诶,唐郎中呢?”

因着唐老爷在工部任郎中一职,故有此称。

“没见到。”

提问者看向附近几人,都只得到一个无能为力的摇头,却有一个面貌年轻些,瞧着三十刚出头的官员,满面笑容地凑了上来,先朝几位官位都比他高上许多的大人们团团一礼,这才恭敬地说道。

“晚辈来得早,似乎瞧见工部郎中唐大人跟着一位内监走了进去,只是当时晚辈站得远,也许看得不是很清晰。”

面对这位和唐大人的性子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所谓‘晚辈’的殷切,几位大人都面带笑容地微微颔首,算是给了这位年轻后生一点面子。

结果直到午门城楼上的鼓被敲响,众臣们排好队伍,听着钟声列队依次进入午门,过金水桥在广场等候时,唐大人才在一位内监的带领下匆匆归队。

只是这会儿有负责纠察的御史在盯着众人,也没有哪个不长脑子的货,会为了一丁点子好奇心就拿自己的官位开玩笑,反正不管出了什么事,总也瞒不过有心人的,而朝中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有心人。

早朝时,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到不断有人偷偷用目光去打量站在人堆里的唐郎中,只是唐大人好歹也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怎么可能轻易让别人看出破绽,而这种异样的气氛,便一直持续到散朝之后。

“诶,唐大人......”

一散朝,有不少平日和唐大人还算谈得比较来的朝臣,纷纷涌了过去,可刚一开口,就见那个平时和同僚们相处融洽,绝不拒绝任何攀谈,甚至都没人瞧见过他发脾气,对着人总是一脸笑意盈盈的唐大人,朝众人团团一揖。

“诸位,诸位,家中尚有急事,容我先行一步,过些日子定当请诸位同僚来家中小饮一杯。”

说着话,唐大人丝毫没有理会仍旧跪在午门外的唐建秀,居然就这么笑着跑掉了?还有,这请诸位同僚来家中小饮一杯的话?这是什么意思?可不像是个正经客套的话啊,总觉得里面像是别有含义是的。

在场的,也有不少人已经知道了晚上发生的事,此时纷纷和身旁之人对眼色,听唐大人这口风,好像有点什么意思啊。

等刘怡寒的风寒彻底痊愈,也终于被查姑姑允许到外头吹风散气的时候,唐探花跪午门的热闹已经过去了,新的话题已经被皇帝二度赐婚相同的两人给取代。

皇帝赐婚这样的旨意,一旦下了,便是两家为世仇,也不得不一边恨得咬牙切齿,一边麻溜地将婚事准备起来。

不过除非是昏君,一般的皇帝也很少会下一些没必要的赐婚圣旨,基本都是某一方有这个需求,或者是两家求上门来的,只要他大笔一挥便能成人美事,算是给这桩婚事增添些光彩的时候,才会有下旨的这个必要。

所以这样的圣旨,下了就很少有收回的时候,可一旦收回,哪怕是出于皇室尊严,也就是皇帝的面子,也很少会有再次为同一人赐婚的道理,哪怕对方再怎么受重用也是一样。

反正这赐婚的圣旨,有也只是添光加彩,没有,也不影响这男婚女嫁,夫妻人伦的,为了一张可有可无的圣旨,而惹得龙颜大怒,何苦来哉。

可这样百年难得见一趟的奇景,偏偏就在本朝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