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也不是没有缘由的,毕竟是公主亲事,皇帝怎么能不下旨意呢?可问题是,这婚事赐的,居然还是之前退婚的那一家,同一个人,还是男方在午门前跪了足足一日一夜,才勉强求得皇帝开口,这可真的是。

不过,有心人只要想一想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就不难猜出这桩婚事会被再次提及的原因。

不管如何,就在这个世纪大瓜将所有人的胃口都塞得满满当当的时候,和上一次不同,唐府已经手脚十分麻利地开始为亲事做准备,流水一样的银子从唐府涌到各大铺子里,声势大得全京竟无人不知唐家要和皇家做亲家了。

而此时,准新嫁娘正坐在临水小阁的美人靠上,一脸郁郁寡欢地听着站在她身后的查姑姑说教。

“虽然公主是金枝玉叶,可嫁做人媳,到底比不得做姑娘家,若是行事一味还似当公主时的这般,那夫妻间莫说恩爱,恐怕连相敬如宾都难......公主,你可有在听?”

刘怡寒叹了口气,扭过头,顶着晚娘似的脸看向查姑姑,抱怨道。

“我从风寒还没好那会儿你就开始说了,我听不听有什么必要,背都能背下来了。”

“......那你背一个。”

“......”

刘怡寒盯着查姑姑许久,才从她眼角眉梢上微微挑起的笑意中看出来,这似乎是对方在和自己开玩笑,虽然这点子笑意不细看是根本察觉不出来啦。

“查姑姑,我记得你之前似乎很反对这桩婚事,那你现在又为什么高兴呢?”

查姑姑叹了口气。

“之前,奴婢不看好这门婚事,是因为唐探花并不准备接受某个女子的好意,却也不直言拒绝,这种行径并非君子所为。”

查姑姑没有指名道姓地提起刘怡寒的名字,她自觉甚至还少说了一些,那就是并不直言拒绝之后,甚至还在私底下对刘怡寒的举动表现出十分不屑和轻蔑的表情,这才是最令她无法接受唐建秀的原因,不过眼下顾忌到某些原因,她决定暂时不提这些了。

“至于奴婢这会儿为何会觉得高兴,原因倒也是一样的。”

查姑姑从上前的宫女手中接过披风,仔细披在刘怡寒身上。

“当时最先落水的人虽然是公主,可是等唐探花跳河救人的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掉下去了许多人了,可他偏偏救了你,只救了你。”

“携你上岸后,他本可以选择不渡气救人的,这法子虽然少见,却也不是没人懂得,他大可以坐视其他人如法炮制,只说自己不懂,还有谁能责怪他一个已经不顾自身危险去救人的义士。”

“他甚至可以不用跪在宫门口去求这场亲事,只消一句‘臣罪该万死,为了救人不得已折损了公主清白’,便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陛下和公主笑着咽下这份亏,还不得不对他这位救命恩人万分礼重,以示感激,可公主往后怕是再难。”

“他的选择有无数种,每一种都可以将他自己圆满地摘出来,陷公主于万劫不复之地,却偏偏每一次为了公主舍弃自己,最后把自己困在这泥淖中,经过午门那一日一夜后,他该如何面对以前的那些同僚,这些,都是为了公主啊。”

可最主要的是,那天晚上的事走漏了风声后,刘怡寒非嫁这个唐建秀不可了,除非陛下能忍心把五公主送去庵里清修,可这明摆了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她眼下只能把情况往好了说,把人也往好了说,只盼着五公主能回心转意,突然想起来自己以前对唐建秀的那点痴念,以后说不得日子能好过一些。

查姑姑内里叹气,面上却神色温和。

“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刘怡寒转过头,看似赞同地点了点头,可莫名地,她就是觉得不是这样,那个人,好像不应该是考虑到这些,顾忌到这些,才这么做的,好像他从头到尾,都是因为她,为了她,才这么做的。

可这么说来,又好像和记忆中的那个好像从来没用正眼看过她的唐建秀不一样,难道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就当做前面以前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么?

手里抓着的鱼食,整把扔向了水面,在一阵霹雳哗啦水花翻动的声响中,刘怡寒看着倒映在鱼鳞上的点点金光发起了呆。

“咳咳。”

墨润连忙捧着热茶上前,放到桌子的右手边,劝道。

“少爷,先喝口水歇一歇吧。”

“不了,还得赶着把这些帖子都写好,早些送出去才不会误了时候。”

墨用了一台又一台,贴满了红绸的帖子铺了满桌,可俯首在案前的人明明大病未愈,却像是越写越精神一样,连双眼都开始放起了光,嘴边的笑容也像是没有断过一样,就那么一直挂在那,明晃晃的惹眼。

看唐建秀一张接一张地写着请帖,似乎根本不记得自己手边放了一杯热茶,任由那浅绿的茶汤一点点冷透,墨润叹了口气,刚准备把茶杯拿走,眼一错,却瞧见那掩着纤长脖颈的青色衣领下露出些许浅红来。

“少爷,你这里是怎么了?被虫子咬了么?”

墨润连着问了两遍,手指头几乎都快戳到唐建秀脖子上,才引得对方满是不耐烦地回头。

“大约是天气热了,晚上给虫子咬的,你去把被褥都拿出去晒一晒,屋子里也好好熏一熏。”

“是!”

墨润点了点头,立马就往外跑,可刚走几步就转过头来。

“少爷,我去给你拿点药膏吧。”

“咳咳,拿什么药膏,再去拿些帖子来,这里的不够用了,再研一台墨,对了,我的东西可都送进公主府里去了?”

“平日里不常用的都已经送去了,只剩下一些少爷平日要用的,等成亲那日再送。”

“好了好了,你快去拿帖子,还有,去翟云阁问问吉服做好了没,别误了好日子。”

再也不见那户人家和公主成亲,居然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想搬进公主府去住了,明明家里又不是什么狼巢虎穴,而且离定下的婚期还有足足半年呢,哪里就会误了。

然而看着已经重新开始埋头苦干的某人,墨润叹了口气,只好老老实实去当跑腿的。

因着是做驸马吉服的大事,翟云阁停下了手里的一切活计,十几个绣娘精工细作,又因为新郎吉服不比新娘嫁衣繁华富丽,可两位新人站在一起,却又不能被衬得太过草草,所以更要在细枝末叶上下功夫,就这样足足耗了大半个月,才将吉服做了出来。

这还要等上过身后,再细细修改每一处的尺寸,该松的松,该紧的紧,确保完美无缺才行,很少能有一次做好不用改的时候,往往还要送回阁内重新修改,所以这么算起来,半年的时间其实也只是将将够用而已。

“少爷,少爷,吉服送来了。”

研松领着翟云阁的人直走到院外,这才令人在院门口停下,然后自己捧着吉服进了屋。

“送来了?”

正对着账本核对聘礼的唐建秀连忙起身,可随之而来的晕眩让他整个人几乎就往桌子上一扑,顿时就听一阵哗啦乒乓的动静,毛笔镇纸和账册都撒了一地。

“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