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负荆请罪,建秀何罪之有?”

看着唐夫人这盏点不亮的灯,唐老爷也时时觉得头痛不已,可凡事有利有弊,他当年决定下这门亲事时,一是看中唐夫人的家世能为他助力,二便是因着唐夫人贤惠善良、懦弱听话的性子。

这样的女人,不会插手他在外头的事,也不会自作主张为他揽事,更不会因着一点鸡皮蒜皮的小事便来和他纠缠腻歪,蠢是蠢了点,却也有蠢的好处。

不过平时要和她解释起事来,还是很头痛的,所以唐老爷简明扼要地说道。

“折损了金枝玉叶的清白,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若是不能成就亲事,恐怕就要变丧事。”

这厢,唐夫人被唐老爷一句‘丧事论’给吓得几乎要当初晕厥过去,另一头,唐建秀已经轻车熟路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作为唐家孙子辈里最被看好的,也是被给予厚望的一位子弟,唐建秀的性子除了众人皆知的清高自诩外,私下里还有些许小小的洁癖。

这个洁癖体现在他不喜欢与外人有肢体上的触碰,哪怕这个‘外人’是唐家亲眷,或者是那些家世身份高于他的年轻公子也一样,更别提那些身份本就低于他的婢仆了,只是唐建秀在外头将这点隐藏了七七八八,在自家里又没人敢忤逆这位大少爷的话,便只将他的洁癖,归结到清高孤傲上去了。

所以伺候在唐建秀的院子里,只有从小被挑到他身边的两个小厮,以及唐建秀的乳母,还有伺候乳母顺带还要做杂事的一个小丫头,这么区区四个人罢了。

等唐建秀的乳母被她儿子接走回去享福,那个小丫头也不常,或者说不敢往前头来,整个院子瞧着人便更少了。

后来还是唐夫人看不下去,说这样实在是不像是个样子,虽然她也不敢往院子里头塞人,可到底在院门口排了小厮轮值,别人到了院门口,却见一片黑灯瞎火的,连个开门挂灯引路的都没有,哪里像个人住的地方。

因着是在门口,唐建秀虽然有些不虞,倒也忍下来了,不过只是命令这些成日蹲在他院门口的下人,只需要尽他们的‘本分’即可。

唐家下人对唐建秀这点乖僻心照不宣,自然都不敢逾矩,这会儿远远地瞧见唐建秀回来了,守在院门口的小厮连忙将灯笼点亮挂起,然后推开院门,便继续低头站在原地当木头人。

唐建秀对站在他院门口的两个大活人视若无睹,径自跨过门槛进了院内。

墨润是从后门直接先回的院子,早就将情况和研松通过气了,所以一个人去厨房催水,一个人则准备唐建秀洗漱所需的一切。

唐建秀回来的这会儿,去厨房催水的墨润还没回来,而研松已经将室内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正站在房门口,伸长脖子等着墨润。

骤然瞧见唐建秀,清秀极了的少年愣了愣,一个哆嗦下回过神,便猛地收紧肩膀将人缩了起来,发出蚊子似的声响。

“少爷。”

“恩,墨润呢?”

唐建秀还记得墨润应当比他早回到院子才对,这会儿只见研松不见墨润,便开口问道。

“墨润去厨房催水了,少爷先到内室里休息片刻吧。”

在唐府得了唐建秀跳水救人的消息后,唐夫人便立刻让厨房准备了热水,就温在灶上等唐建秀回来,也不知道墨润这个家伙干嘛去了,叫人担个水而已,又不用他自己提,难不成还要绕唐府走一圈才回来么?

研松一边腹诽着,一边缩头缩脑地厉害,恨不得立刻从唐建秀的视线里消失才好。

幸好唐建秀没理会他的异常,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便推开房门,进到被暖炉烘得微热的内室。

唐建秀回来后不多时,领着几个抬水婆子的墨润,后脚便也到了。

研松几步上前,一把将人拽住,压低着嗓子责问道。

“让你去催个水,你难道是看着他们现烧的么?怎么来得这么慢?这又是什么东西?”

说着话,研松这才注意到墨润侧着的半边身子那头,手里还提拎着一个食盒,故有此问。

“别提了,我可比你累得慌,你把这个放到炉上去热着,我让她们进来先把水倒腾好,一会儿走了热冻着了少爷,你我可就捅破天了。”

墨润直接将手里的食盒塞进研松手里,然后用眼神和手势示意几个提着热水的婆子跟着他进去。

等研松收拾好炉子,将那碗弥漫着一股说不出什么味道的褐色汤汁煨上,匆匆走出隔间的房门时,就见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正拎着犹泛热气的水桶,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

研松进了正屋隔间,看见墨润正挽起袖子在调水温,他也连忙挽起衣袖上去帮忙,一边往浴桶里舀着冷水,一边朝墨润使眼色,又朝内室努了努嘴。

墨润扁着嘴,摇了摇脑袋,表示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两个人相看两瞪眼,最后以给彼此一个鬼脸为结束。

“少爷,热水准备好了。”

“恩。”

听到隔间里研松的声音,唐建秀突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从进了内室到坐在这罗汉榻上之后,居然就一直发呆到现在,甚至连围屏后头有人进进出出,倒水调温的动静,都丝毫没有察觉,他这是怎么了?

唐建秀站起身,准备绕过屏风往隔间走去,刚走到屏风旁又要再往外迈出一步,上头便是一扯,酸酸麻麻的胀痛从头皮径直传到全身,他下意识往上一摸,乱糟糟黏糊糊的头发上,有个什么冰凉半圆柱形的东西......对了,是束发的冠子。

很显然被这么三番五次的折腾过后,冠子和不少头发缠在了一起,光凭手感摸着去解,大约是不太可能解开的,扯就更别想了,除非做好头顶照月明的心理准备。

于是他折转脚步,走到一边的镜台前坐下,刚准备借着镜中的景象好拆下头上的那劳什子,却在看清楚镜中之人的模样后,也愣在了原地。

恩,这个脸,这个打扮,这身衣服,的确是他,或者说,的确是这副身体没错,可问题是,这笑得一脸芙蓉花开春心荡漾眼波含情桃花朵朵春树秋山冬虫夏草忘乎所以喜上眉梢,连带着十六颗大白牙都在嘴唇外头和过往行人打招呼的白痴特么到底是谁!啊!你谁啊你!

好吧,白痴居然就是我!自!己!

唐建秀又回想起那个假山里头,自己被对方推到的瞬间,那个浅浅的,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温度就已经离开的柔软事物。

不,那个恐怕连吻都算不上吧,顶多就是贴贴,嘴巴和嘴巴碰了一下,这算什么吻,什么都不算......

“啊!”

一声尖叫后,唐建秀猛地低头,将脑门狠狠砸在了镜台的红木桌面上。

“咚!”

屋子里传来的男子尖叫,和类似重物撞击的动静,让候在门口的墨润和研松惊了一跳。

“少爷!你没事吧!”

就在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将手放在门上,准备推门而入的时候,里头唐建秀的声音,以比他们的动作更快的速度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