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小姑娘是什么性子,如果守在这镂薇宫数年的自己都摸不清楚,那才真有问题。

若说刘怡寒会犯愁,那才是天底下最不可能的事,便是那会儿一直追在唐建秀身后,被对方视而不见,弃如敝履的时候,她都没有懊恼伤心过,怎么可能会因为什么事而愁眉不展,甚至到了郁结于心的地步。

不过辛夷的确不同于一般医女,其身世自有来历,可她也不想细细剖析这些缘由,便点头应道。

“五公主真聪明,睡吧,后半夜还不知道睡不睡得着,奴婢就在那边美人榻上,有事咳嗽一声,奴婢就能听见。”

虽然查姑姑语气很温柔,不过刘怡寒还是从这话里听出满满的敷衍,便乖巧地合上眼睛,渐渐放慢呼吸。

查姑姑放下床头的另外半边床帐,几乎无声地走到窗下的美人榻旁,轻手轻脚地坐了上去,靠着软枕假寐。

可床上的刘怡寒却在查姑姑安静下来后,忽然睁开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双黑暗中亮闪闪的眸子里满是某种隐秘的笑意,渐渐地,又有浓烈的红色,从脖颈直直往上蔓延。

刘怡寒立刻伸出双手捂在脸上,却又被烫了似得猛地将手缩回去,接着她一把锦被拉扯过头顶,在黑漆漆的被窝里,笑得无声且得意,可眼角眉梢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羞涩和难为情。

抬着刘怡寒的舆轿走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唐建秀才从月满山里头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幽魂似的跟着引路小太监走到了宫门口。

“少爷,您......”

出了这么大的事,唐府不可能一点消息都得不到,虽然唐老爷大发雷霆,喝令不准派人来接,可唐夫人早就暗中遣了一直近身伺候唐建秀的小厮墨润出门去接人。

可墨润在宫门外守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眼睁睁瞧着严王世子和另一位公子一起出来,却迟迟不见自家少爷的声音,哪怕眼下吹着寒噤噤的夜风,也早就急出满头大汗来。

正当他像个没头的苍蝇,兜圈兜到守门的卫士都情不自禁地皱起眉,纷纷扭转目光,省得自己被连带着看得头晕的时候,高达一丈的宫门旁,用作平日同行的侧门被人推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正是自己左等右等也等不来的唐建秀。

墨润喜出望外,立刻迎上去接人,刚要张嘴说话,却在瞧清楚自家少爷的模样后,只知道瞪大眼睛了。

“啊,是墨润啊,我们家去吧。”

“......是。”

因着唐建秀的品级,还不足令接送他的马车停在宫门口,所以墨润驾过来的唐府马车停在不远的净街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墨润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那脚下的步子是越走越快,几乎都要跑了起来。

马车几乎是以在不引起巡逻守卫注意下的最高速度,一路飙行回了唐府。

门子都是府上的老人,瞧见是墨润驾的车,加上今天的情况,自然知道车内坐的人是谁,两人连忙把侧门打开,刚准备拆卸门槛的时候,墨润已经拉住了马车,对着两个门子喊道。

“且住,不用拆,马车不入内。”

接着,墨润从车辕上一跃而下,手脚麻利地将矮凳从车板下拿出放好,然后掀开帘子对着车厢内说道。

“少爷,到了。”

“到了啊。”

不知道为何,从车厢内传出的幽幽声响,令两个办过半百,也算是看遍这世间人情的门子,集体打了个冷颤。很快,那个从车厢上像是踩着棉花般一步一步往下走的人,更是令两个门子露出见了鬼的表情。

“根子叔,涛子叔,我把马车赶去后门了,劳烦两位送少爷进去。”

唐建秀一下马车,墨润便将一切收拾好,又重新坐上了车辕,几乎是在他撂下话的同时,缰绳被抽响,马车已经发动了起来。等两个门子回过神,马车已经拐过了尽头,连带着上头坐着的墨润,都消失在了院墙后院。

这个惯会知机的小毛崽子。

两个门子暗骂一声,可看着一步一步正朝门走来的唐建秀,竟没一个上去扶一把,只敢用目光小心而畏惧地看着对方一脚踢在门槛上,整个人像是竖立在地面上后被扳了一把的木棍似的晃了晃,两人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还好唐建秀到底没摔倒,又抬高脚底过了门槛,继续一步一晃地往里头走去,两个门子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将侧门带上,顺势给彼此一个惊魂未定的眼神。

这是出大事了啊。

出了这等事,官奴唐老爷自然是坐不住的,就算不派人去接,他也知道唐建秀必定不敢不回来,便穿着一身朝服,眉目肃然地端坐在前厅堂内,一副要开堂审问的模样,只差犯人到场。

另一旁的唐夫人更是坐立难安,既怕唐建秀回来挨唐老爷的打,又怕唐建秀回不来,这肯定不会是陛下留他在宫里过夜,就算要过夜,恐怕也只会去天牢罢了。

“少爷回来......了......”

守在影壁前的小厮正提着声通禀,可莫名地最后一个字却走了音,一下歪七扭八地像是乌鸦被捏住了嗓子。

唐老爷倒是没理会这个小厮在作什么古怪,他只是狠狠一拍椅子扶手,冲着那个从阴影中走出来,面目身形逐渐清晰起来的人吼道。

“孽子,你还有脸......”

剩下的话,在唐老爷看清楚唐建秀的神情后,也被掐在了他的嗓子里。

唐夫人愣了愣,连忙扑了上去,拉住了唐建秀的两只胳膊,眨眼就泪盈于睫,眼圈通红的模样。

“建秀,建秀你怎么了,你别吓娘,你到底怎么了,挨打了么,还是受罚了?”

“娘,你在说什么啊?我没事。”

唐建秀低下头,对上唐夫人那一脸惊恐万分,似乎随时都要哀哭起来的表情,很是不解。

唐老爷闭上嘴,又张开嘴,几次三番下来,最后只长长叹了一口气,到底是他的儿子,说真的一点父子情分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更别说这孩子还为他挣来过那么多的荣耀,是他曾经最为自豪的长子啊。

原本端正的脊背塌了下去,唐老爷摇了摇头,冲着几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唐夫人,还有被唐夫人拽着衣袖的唐建秀摆摆手,难得软乎地开口说道。

“罢了,夜深了,下去休息吧。”

“是,谢老爷。”

唐建秀虽然也有些莫名于唐老爷的好说话,可大晚上能少被拉扯着说些有的没的,他也省事不少,便对着唐老爷和唐夫人分别一行礼,自顾自地离开了前厅,往后头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老爷,老爷,这可如何是好啊。”

唐建秀走后,唐夫人抹着泪,异常无助地转头,看向同样面带愁色的唐老爷。

“看来今天的事小不了,诶,到底是年纪轻,必定是被唬住了,你让墨润砚松两个盯紧一些,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立刻去请大夫,明日天一亮,我就去和陛下负荆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