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月儿已经绝了对唐建秀的痴心,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他自有满天下的好男儿能为月儿细细择选,却没想到兜兜转转,两人还是要落在一处。

“你在里头,都听得明白吧?”

“恩。”

看着刘尚德疲惫不堪的模样,刘怡寒乖巧地点头。

刘尚德似乎是在思考接下去怎么说才好,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又艰难地开口。

“爹本来更属意汤承平一些,但是月儿啊,唐建秀救你的全过程,那些家仆小厮都看见了,这种家下人,最好口舌是非。这个时候,你的婚事,除了唐建秀,不管是落在谁的身上,对方以及你们的子嗣后人,必定都要被世人嚼上一辈子的舌根。若真是如此,不管一开始是多么恩爱两不疑,情真意更切的夫妇,最终还是会劳燕分飞,老死不相往来,这并非人力所能及,而是世情如此,你可明白?”

“月儿明白。”

看刘怡寒精神不振,闷闷不乐的模样,刘尚德又是一阵苦恼懊悔。

如果说当初他有多希望月儿不要喜欢这个唐建秀,那他如今就有多希望月儿心底还能留有几分对那个小白脸的情意,这样她对这桩婚事,应该也就不会那么反感了吧?只是天意弄人。

刘尚德觉得自己今天一天叹得气,都快赶上自己前半辈子那么多了。

“好了,这事暂且不急,且等着看这小子要怎么做,才能‘逼’得我不得不下这道赐婚圣旨,你现在赶紧回去,把身上都好好收拾一下,再让太医给你把脉开方,去去寒气,仔细受了凉,你这个年纪可不是玩笑的。”

“恩,那月儿回去了。”

刘怡寒偷偷瞥了一脸头痛的刘尚德一眼,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御书房,刚走没几步,盛海就从后头追了上来。

“五公主,陛下特意吩咐了一乘舆轿送您回镂薇宫,请五公主上轿吧。”

看着跟在盛海后头,由四个小太监扛的银顶黄盖红帏舆轿,刘怡寒皱眉拒绝。

“太打眼了,我脚也没受伤,走回去也没多少路,不必了。”

盛海连忙拦住抬腿就走的刘怡寒,苦口婆心地解释道。

“陛下说了,今天这事既然已经出了,打眼不打眼的都放在后头,只是这会儿夜深了风大,公主身上湿气未尽,若受了风,着了凉,才那是要命的罪过,总归是身子要紧。”

刘怡寒下意识摸了摸潮乎乎的头发,刚才在耳室不方便洗,加上有些好奇他们在聊什么,便没有仔细处理,这一摸倒是觉得又黏腻又阴冷的,好像有股凉气顺着头皮直往脖子根里钻。

“好吧。”

见笑容满面的盛海主动帮着掀帘,刘怡寒便弯腰进了轿子。

“都仔细点脚下,宁可慢点也别错了一步,颠着了五公主,仔细你们的皮。”

“是。”

四个小太监稳稳地将舆轿抬起,行走间,轿帘几乎纹丝不动,另有四个宫女手持宫灯,走在舆轿前头和跟在两侧,来照明道路。

经过御花园时,刘怡寒忽然心意一动,下意识掀开帘子看去,就见一侧通往蕖上亭和月满山的小径上,立着个手提纱灯的小太监,纱灯上有隶书的‘门禁’两个大字。

“等等,停轿。”

因为盛海只将刘怡寒送上舆轿后跟了一小程,便又回去御书房伺候皇帝了,所以这会儿没有一个人敢驳刘怡寒的话,轿子平稳地落了地。

刘怡寒掀开轿帘从里头走了出来,她径直走到小径边上,冲着那个弯腰躬身冲自己行礼的小太监问道。

“你是送哪位大人出宫的?”

“回禀五公主,奴婢是送唐朝议郎出宫的。”

那小太监神情有点慌乱和紧张,这种不安显然并不是出于偶遇公主,明显是另有隐情。

“参见五公主。”

‘隐情’从月满山里某个阴暗角落中走了出来,潇洒利落地朝刘怡寒拱手行礼,那一派行云流水之姿,当真好看,前提是不看那满头不比刘怡寒整洁到哪里去的发型的话。

刘怡寒冲一旁的小太监摆手,示意对方站远些,然后冲唐建秀挑眉示意,两个人往月满山走了过去。

月满山是一处假山,从外头瞧着平平无奇,可每年春夏时节,月上中天的时候,就会从山顶中央投下一个银白色的月影,落在山体内部的地面上,引为奇景,故得了此名。

这会儿就正好是月上中天的时候,形似圆盘的银白色月影投在地面上,也将站在底下的刘怡寒和唐建秀两人身形举止照得分明。

“你怎么还没出宫,这个点还在御花园磨蹭,是想冠一个秽乱宫闱的罪名么?”

刘怡寒也不客气,两人刚站定,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地质疑,被月光印得泛白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显然并不是在打趣,而是实打实地问责。

唐建秀抿着唇,骤然的心绪起伏之下,让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能哄得对方开心。

明明以前和其他女人虚情假意的时候,连篇的情话都能不重复地说上几个小时,偏偏眼下动了真心,站在对方面前却活像个傻子,脚下如同长了钉子,刺得他几乎站不住,只想痛快地大喊大叫几声,可又怕吓着了吓跑了跟前之人,最后出口的,却是再直白不过的大实话。

“我塞了些许银子,只说把印绶落在了御花园,请人通融通融,让我粗粗寻上一遭。”

听到这句话,刘怡寒险些就是一个白眼送给对方。

虽然御花园并非是后宫,可距离后宫也不过是几个宫殿的距离,平时来此地走动的宫女也极多,一个不好,唐建秀还没落个罪名,这板子先打在引路的小太监身上了。

这些小太监虽然见钱眼开,却也明白有钱也得有命花这句话,所以能同意唐建秀这个点逗留在宫中,寻他那明眼人都知道不可能落在御花园的印绶,想来这塞的恐怕不是‘些许’银子,是很多银子才对吧?

刘怡寒刚准备继续挑刺,可看到唐建秀那紧抿成线的唇瓣,因为紧张和激动而熠熠生辉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满是小心翼翼的视线,还有鼻尖上被月光映得发亮的细小汗珠,她忽然就有点想笑,事实上,她也的确笑出了声。

可笑完以后,山洞里的气氛变得更尴尬了,刘怡寒甚至都注意到唐建秀紧紧捏在一起的拳头,还有逐渐僵直的胳膊,莫名的,居然有种自己在欺负人的感觉?这不是见鬼了吧?

她轻咳一声,将笑意都憋回去,然后一脸严肃地问道。

“你刚才在御书房说的那些,可都是认真的?”

“如有半句虚言,我......”

“这种废话,你再多说一个字,就可以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