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建秀被噎得一脸菜色。说实话,他是一个挺讨厌说话做事被人强行打断的性子,偏偏今天前后两个用同一句话憋住他话的人,都是自己不能得罪和不敢得罪的,偏偏又不能还嘴,这种感觉真的是没话说了。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整个人都丧得不行。
看着唐建秀萎靡不振的模样,刘怡寒实在是忍不住,一时眉眼都要飞了起来,那笑,清亮亮的,明灿灿的,几乎能恍花人眼。
唐建秀原本被笑得有些尴尬和羞怒,可瞧着跟前之人那弯弯的眉山,细长的眼睫,渐渐的,心里头那点说不出的不自在也消失了,连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勾了起来,月光下,君子如玉,美不胜收。
刘怡寒眨了眨眼睛,忽然猛地抬手推在唐建秀肩膀上,将人推得往后一踉跄的同时,自己也扑了上去。
守在外头抬舆轿和引路的五个小太监看似低眉顺眼,缩肩躬身,对外事不闻不问的模样,但是他们的眼角余光,一直落在月满山中两人的脚面上,若是近身伺候的,目光则允许落在手臂以下。
这样既不算直面贵人,省得冲撞犯禁,也能第一时间意识到主子的举动,最重要的是,万一情况有变,他们也能及时反应过来。
毕竟这会儿公主可是和一个外臣站在一块,若是有个什么差错,这两位金贵人有没有事另说,他们这些在场的,是肯定要被封口的。
于是,两个人的脚从月光下蹿入阴影的瞬间,几个小太监身形都是一僵。就在他们拔腿就要往月满山冲的时候,一双点翠镶珠的宫履已经从月满山里走了出来。
站在舆轿右前方的小太监立马抬手掀开了轿帘,等人一进了轿子,四个人动作整齐划一地抬脚就走,速度比来时起码快了一倍,显然是生怕轿子里的那位小祖宗再生点什么事出来,到时候他们可就真的小命不保。
因着今晚的事不光彩,查姑姑得了消息后,并没有大张旗鼓地从镂薇宫里派人来接,反正那个爱女如命的老父亲一定会把人平安且低调地送回来,于是她将整个宫的宫人都使唤得团团转,把镂薇宫守得跟铁桶似的,热水,去寒的汤药,干净柔软的衣衫,伺候沐浴更衣的宫人,所有东西一应俱全,只等着那个一错眼就到处惹事的小姑奶奶回来就能动工,可外头却瞧不出一丝一毫里面的大阵势。
只是查姑姑这心放得太早,却不想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是人也都有打瞌睡眨眼睛的疏漏,若是让她知道刘怡寒在回镂薇宫的路上主动见了唐建秀,两人还站到一旁去说了悄悄话,她保证五公主前脚踏入宫门,后脚就直接被她拖回镂薇宫来,还管它什么张扬不张扬,光彩不光彩的,连御书房这趟浑水都别想着去趟。
提着宫灯,候在镂薇宫外的小宫女瑟缩着肩膀,被两边高大宫墙拦起来的过道风,吹在身上寒噤噤的,她将双手笼在袖子里,又把宫灯往面前提了提,好借着里头烛火的热度来取暖,只是这样一来姿势未免不雅,所幸这会儿夜深了,镂薇宫也地处偏僻,没什么人会经过。
正当这小宫女不知道打了第几个哆嗦,埋怨自己怎么就穿了一身轻薄的夏装出来时,宫道的尽头,两盏摇曳的烛火,并着后头一个晃动的大黑影子,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那小宫女提着宫灯往前探头探脑地走了几步,待看真切了,立刻满脸喜色地回身跑到宫门前,抓着那鎏金的狮衔环拍了拍。
“公主,回来了......”
小宫女清亮又满是喜气的声音,刚提了个嗓子,在门打开的那个瞬间,就被查姑姑一个瞪视,给整得偃旗息鼓了下去。
查姑姑死死剜了这个没一点聪明劲的小丫头片子,示意她让远些,然后将下了轿子,已经走到门前的刘怡寒接了进来。
泡了热水澡,梳通了拧巴打结的头发,换上八成新的白色寝衣,看着查姑姑取来双面绒的大披风,严严实实地围在她身上,又接过对方递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刘怡寒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眼睛都眯了起来。
“屋子里再升两个暖炉,你们两个去取几个汤婆子把被褥暖一暖,你这手脚也太慢了,芙蕖呢,日常帮公主梳头的那个,让她也一起来。”
指点完正站在刘怡寒后头,用干巾子帮她擦拭发丝上水渍的宫女,查姑姑一低头,就瞧见了刘怡寒正捧着茶杯,笑得一脸满足的傻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笑笑笑,有什么可笑的。”
只是宫中多年的浸淫,让查姑姑再生气,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已经算是顶天冒犯的话,然后又回归了正道。
“回来之前可有让太医把过脉?”
虽然查姑姑觉得皇帝不可能不给落水的五公主安排太医看诊,可出于稳妥,她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这个年纪的姑娘家,生点小病都是大事,更别提是这样白日头热,夜里头凉的时节,大晚上的居然落了河,这一身的寒气和湿气,而且听消息说,人似乎当时已经闭过气去了,差些就......
想到这里,查姑姑心里头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她并非是打小就陪在刘怡寒身边的。
顺妃过世后,刘怡寒几乎都是乳母和镂薇宫的掌宫嬷嬷在照顾。只是在刘怡寒十岁那年,掌宫嬷嬷犯了忌讳,被皇帝处理掉了,而乳母则因着身子实在不好,送回家乡养病去了,据说第二年人也没了。
因着后宫中实在没人能照顾,或者说皇帝能放心让她们去照顾的人选,这才把她送了来,一是看着当时性子已经完全被皇帝养歪了的刘怡寒,好歹别犯一些大错,二来也是教一些以后姑娘家要知道的事。
所以满打满算,自己在这镂薇宫,也不过六年罢了,加上她本身的性子,不太喜欢平淡规矩端方这些词以外的任何‘意外’,所以对身上根本找不到‘平淡规矩端方’这几个词,而且几乎没办法通过正常办法规劝和教导的五公主,很是头痛和嫌麻烦。
可到底是看着那么一个成天笑得露出两排大白牙,做事直接了当毫无顾忌,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既叫人觉得看透人情,又好笑得像是不谙世事,明明是金枝玉叶,却又宽容放纵到连点尊严和尊荣都捡不起来的小女孩,一点点盛开到这个最美最鲜妍最娇艳的年纪,要说两人之间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那会儿得了刘怡寒落水,又被人救起的消息后,查姑姑又是气又是恨又是怒,还有一点点她不想承认的悔,可见了人,就只剩满肚子怒其不争哀其无用的气了,这会儿还得像个抱蛋的老母鸡一样操心劳力……
不不不,阿弥陀佛,她可不是老母鸡,也抱不出这么个闹人的金凤凰。
下一秒,跟前金凤凰开口说的话,就让查姑姑恨不得自己亲自动手,再把人丢回河里去,好让对方清醒清醒。
“父皇说要请的,我没让盛海去,又要退避内室,又要放帘子悬丝的,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最后还不是那老一套的方子,还影响我偷听里头的对话。”
最后一个才是你的重点吧!
在查姑姑脸部彻底扭曲之前,旁边有个帮忙递巾子的宫女,听着口风献殷勤道。
“不然奴婢这会儿寻了帖子去请太医吧?”
“去什么去!想流言蜚语明天传的整个后宫都是么!”
查姑姑眉梢一挑,眼风一扫,刚因为刘怡寒回来而渐渐松快起来的众人,顿时又都是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纷纷耷拉下脑袋,然后用眼角余光和其他人递眼色。
就算不去请太医,这口舌是非,后宫里哪一天少过了,而且这事又瞒不住的。
查姑姑懒得去理会这些小丫头片子挤眉弄眼作怪的模样,宫女明白的道理,她不可能没想到,但是她考虑的却比这些底下人更多了一层,那就是后宫之人都是要做派的,只要不到撕破脸皮的那刻,没有哪个愣头青会主动出来挑事,没脑子的那些早就骨头都凉了,哪里还能出来活蹦乱跳的。
“拿我的帖子去请辛医女来,就说我身上不舒服。”
“是!”
宫女们回过神来,连忙应声。
宫中也有一些专门培养了用来为皇后妃子公主们看病的医女,只不过这些医女,学的大多都是内室病症,也就是妇人病,手上的也都是一些保养的,或者用来争宠的方子,别的病症那也是一知半解,医术到底不如太医院的太医要牢靠,所以镂薇宫一向都只请太医,都差点忘了医女这茬了。
医女院也和太医院一样,晚上是换人轮值的,一般会有三位青衣医女和一位丹衣医女留守医女院,其他医女则可以回去休息,所以如果是特地去请某位医女在晚上来看诊,还必须得看看那位医女是哪晚当值才行。
可很快,带着帖子的宫女就从医女院将辛医女请来了。
辛医女瞧着三十来岁,身材高挑纤细,低眉顺眼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清秀,可这种清秀在没有一人姿容欠佳的后宫中,就变成了平凡,平凡到令人几乎记不住她的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