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建秀入戏入得极快,仿佛已经身临其境地回到了那天的景象,只可惜当事人并不像他口中说的那样春心萌动,反而只深觉得害臊和丢人罢了,却不防上头那个本应该听他‘狡辩’的男人,已经自顾自地走神了。
刘尚德失神地看着虚空,不是他听出了这话里头的破绽,反而是因为唐建秀描述得太详细,形容得太贴切,让他莫名回想起自己和顺妃相遇的那天,几乎也是这般一模一样的画面,只是当时自己是看着顺妃看到摔倒罢了。
因着走神,等刘尚德忽然察觉身周安静地过了分,他才发现唐建秀已经停下话头,正安安静静立在一边,低眉敛首地等他开口。
“咳。”
刘尚德清咳了一声,大约是出于共情,又或者是一些更莫名其妙的心理,原本面对唐建秀的满肚子邪火,此刻神奇地消散了不少,可自己就不明白了,按照对方口中的说法,那他面对月儿的时候,就算没来得及生出什么男女之情,也应该有几分好感和善意,又为何要故意作践月儿,甚至是坏了她的名声。
别说什么是月儿主动纠缠,自己自甘轻贱,若是唐建秀能清楚明白,直截了当地回绝月儿的情意,月儿也并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痴缠不休的性格,事情也就根本不会演变成如今的模样。
可这个唐建秀,明面上从来没主动拒绝过月儿一次,偏偏又和那群狐朋狗友私底下拿月儿做乐子,摆出一张清高的脸孔,说什么这样的公主真真是连普通民妇都不如。
想到这里,胸口刚有点减弱的怒气,瞬间又火力全开,于是刘尚德冷笑一声。
“说啊,怎么不说了,朕还等着听到底是什么理由,让你胆子大得连皇室公主都敢拿来消遣。”
“不是消遣!”
唐建秀直起身,直视刘尚德,重复道。
“不是消遣。”
“不是消遣是什么?”
唐建秀神态一下低沉下去。
“是我的自以为是和自视甚高,蒙蔽了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其实那天,我很喜欢那个笑得很明艳,很可爱的小姑娘,可当我知道对方居然是五公主后,这种喜欢便成为了惶恐和莫名的惧怕。而自从五公主频繁出现在我身边后,周围的人看我的目光,也不再一样了,正是这种不一样,这种里面写满了讨好和嫉妒的视线,更令我觉得厌烦和恼怒。”
“尤其是当我高中探花后,所有人都在议论我这身功名并非真才实学,是全赖着五公主的荣光,笑我是牵着公主裙带往上爬的窝囊废。”
说到这里,唐建秀一声苦笑,那种满满的苦涩感扑面而来。
“不知不觉间,我将受到的所有嗤笑,都化作怒火,发泄在了公主身上,却忽略了心底最真实的感受。”
“直到公主离开我身边,直到有其他男人把目光放在公主身上,直到我察觉我不习惯身边少了一个人的存在,直到我察觉我无法接受其他男人对公主的觊觎,直到我察觉我嫉妒公主对别人微笑,和别人说话,我才明白,我的回避,我的拒绝,我的冷嘲热讽,不过是因为我自觉配不上公主,又怕和公主在一起后,我会沉迷于公主的温柔无法自拔,而公主却会因为看清我的真实面目,而离开我的身边。”
听着唐建秀的解释,刘尚德目光沉沉,这倒不是他不信这话。事实上,即使身为帝王,自己在和顺妃相处的时候,仍旧难免患得患失,甚至常常怀疑顺妃是因为顾虑他皇帝的身份而不得不顺从讨好,并非像他一样真心相待。
毕竟自古嫦娥爱少年,并非他妄自菲薄,自己的样貌虽然端正,可到底已经是三十多岁,快四十岁的男人了,别说和诸位皇子比,就连宫中的侍卫也多有不如,而那会儿顺妃不过十六七岁,正当是人比花娇,杏花初绽的年岁,若是自己只贪恋顺妃的皮相也就罢了,偏偏他奢求的是对方的一颗真心。
真心啊,哪里是那么容易得到的东西,就算是用真心去换,也不一定能得来所求的万分之一。
所幸的是,他是幸运的,心上之人也将他放在了心上,尽管这份幸运留存的时间,实在是太短暂了些。
“你的解释,朕明白了。”
唐建秀刚松了口气,可心脏立马就被刘尚德下一句话重新拉回嗓子眼。
“但是你应该清楚,有些东西,有些人,一旦错过,是不可能留在原地继续等你回头的,而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不是说一句对不起,说一句后悔了,就能将一切填补抹平的。”
这话就是直白地嫌弃他的诚意还不够了。
唐建秀立刻单膝跪倒在地上。
“微臣明白,以寥寥几句浅薄言辞,实是难以令人信服,陛下定以为此乃微臣一时冲动之举,微臣愿写下誓词,此生如有始乱终弃,朝秦暮楚,寻花问柳之举,愿受千刀万剐,凌迟极刑,陛下若还不放心,微臣愿解官致仕,一生不再踏入朝堂半步,只求能与五公主比翼连枝,白首不离。”
这誓言立得就颇重了,若说一生不寻花问柳,说不得还有几个男人能守得住,可这终身不入朝堂,对于一个哪怕没有满身才气,只消有一点抱负的男人,恐怕都和要了他的性命没什么区别。
更别说唐建秀满腹经纶,全京城乃至全庆朝,无人不知他探花郎的美名,年逾二十的正六品朝议郎,俊秀郎君,锦绣前程,只为了能和公主成婚就要放弃这一切,从此以后当个无官无爵的驸马爷,那后半生可就真的要被人笑话,是个牵着公主裙带吃软饭的窝囊废了。
最重要的是,他甚至愿意写下来。当着皇帝的面写下誓词,加盖宝印后,除非是改天换地了,不然,只要他违誓,谁都能拿着这份誓词取了他性命去,还是千刀万剐的极刑。
“起来吧。”
刘尚德长叹了一口气,神情有所和缓,看着唐建秀起身后,仍旧安静地肃手躬立,便将另一个问题抛了出来。
“可你要知道,朕已经赐过一次婚,又因着你的要求收回了,如今这婚事,可不是那么容易能赐上第二次的。”
若是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再次赐下这门婚事,不免令人诟病月儿仗着皇权,以势压人,这倒还是小事,若让别人嚼月儿的口舌,说她嫁不出去了,所以非巴着这唐建秀不放,这才令人觉得恶心。
偏偏两人有了肌肤之亲这样的原因,不好公之于众,若是说唐建秀救了月儿,所以将月儿许配给唐建秀,因着两人之前的纠缠,也未免有月儿上赶着自贱身份之嫌,所以这婚就算要赐,也不该是自己主动下圣旨。
唐建秀十分知机地接口。
“微臣明白,微臣定不会让五公主的清誉因此受半点影响。”
同样的一句话,几日前听和如今听来,心境完全是天差地别,个中感受,不免令刘尚德感叹万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推来让去的,白费了那么多功夫。”
这话不好接,接了一定又是一顿呲,唐建秀便继续安静地当他的摆设,直到上头终于又响起一声长嗟。
“行了,你也下去吧。”
“是。”
该说的都说了,多纠缠也无益处,加上自己能平平安安走出这扇大门,走出这座皇宫,这种行为本身所代表的意义,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所以这一身唐建秀应得特别痛快,只是临走前,视线也不由得往耳室偏了偏,只希望某个偷听的家伙多少也能受些感动,往后少报复他一些,少折腾他一些才好。
等窗户里瞧着人已经走得远了,刘尚德才开口。
“出来吧。”
耳室的门被推开,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可头发仍旧透出一种湿漉漉的潮意,一看就是还没有好好打理过的刘怡寒,从里头走了出来,待她走出,耳室的门随即被人从里头关紧。
看着仍旧难掩狼狈的刘怡寒,刘尚德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操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