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走几步,狠狠一脚踹在唐建秀肩上,直接将人踢翻了过去,可胸口这气尚未出全,于是接着大声喝骂道。
“朕没说话,你就敢随意开口,当朕真的不会取你这条小命不成,来人,拖下去打入天牢。”
刘尚德的暴怒,显然惊住了汤承平和刘沁芳,而倒在地上的唐建秀,则神情苦涩。
眼下,动也是错,静也是错,可要自己把她拱手让出去,哪怕只是短短的一时半刻,他都不愿意。
可顶着头上那尊已经要暴起杀人的护崽公老虎,他这会儿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说,才能让一切如自己所愿?
就在御书房的大门被侍卫轰然推开的刹那,唐建秀直起身,丢开了他一直秉持着的规矩,抬起眼睛直直对上刘尚德的视线,在对方再次暴喝之前,冷静地辩解道。
“微臣今夜将五公主从河内救起后,才发现其已经闭气许久,事态紧急,渡气救人是迫于无奈之举,然而当时无数门户的家仆小厮都已目睹这件事。虽然这是非常之时所行的非常之策,可微臣到底损了五公主的名节,微臣愿意承担起一切责任,恳请陛下为微臣和五公主赐婚。”
几乎是一气呵成地将这不仅是火上浇油,更是直面伸手去撩虎须的一番话说完,唐建秀这才安静了下来。
走进门的两个御前侍卫对视了一眼,确认陛下没有因为这番话给予什么新的指令后,便继续大步上前。
正当两人走近跪坐在地上的唐建秀,准备抄起他的两条胳膊将人拖出去的时候,总算有个声音响起来了。
“下去!”
“是。”
两个侍卫立刻便收手,倒退着离开了御书房,还顺手将房门重新带上了。
饶是不知道见惯了多少大场面,唐建秀此刻仍然悄悄地松了口气,可很快,他就感觉到有个人似乎正在用目光凌迟他。
这种巨大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压力和杀意,令原本半坐半躺在地上的唐建秀,不知不觉便已经规规矩矩地重新跪好,除了鬓边冷汗淋淋,那模样瞧着真的是不能再老实本分了。
刘尚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唐建秀许久,才转而神色和缓地看向汤承平。
“好了,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时候不早,你回去吧。还有你,也一起滚,改日自有你好果子吃。”
分明刚才还十分坚定的表态,此刻变得十分含糊,这种不需要多加赘述的异常,汤承平不可能听不明白,一定是唐建秀在刚才那番看似正常的话中,隐隐提醒了皇帝什么,这才使得对方改了主意。
“是。”
但是自己却没有任何办法,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除了一份痴心妄想外,他什么都没有。
汤承平神情晦暗地应了一声,和刘沁芳一起倒退着离开了御书房。
房门在跟前合上的最后一瞬,他用满含期望的殷切目光看了一眼耳室的方向。
不,如果五公主真的放弃了唐建秀,如果她听到了他的剖白,明白了他的真心,他就还有机会,他唯一的机会。
“起来吧,早就有这个胆气,也不至于这么让人看不上眼。”
待所有人都退出了御书房,刘尚德像是放下了什么,整个人的态度举止都变得散漫自在起来,这种散漫自在中,甚至透露出某种如同对待自家人的随意和亲近似的。
可唐建秀并没有因为这种‘亲昵’而有所松懈,甚至越发警惕了起来,因为这种态度,既有可能是对待自家人的随和,又有可能是对待将死之人的不在意。
是啊,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了损毁公主清白的事,之后又当着满屋子的人和御前侍卫的面,说出那样一番无礼顶撞的话,若是他不能说服皇帝赐下这门婚事,哪怕是救命之恩,恐怕也挡不住之后的杀机。
唐建秀暗暗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站了起来,虽然仍旧微微躬身,做出低眉敛目的模样,可他没有再收敛自己身上的气势,那身形落在刘尚德眼里,引来一阵挑剔的视线。
“怎么,刚才还有一番大道理,这会儿人都走了且听你说,就成锯了嘴的葫芦了?”
若是我按耐不住地开了口,又要被你讥讽无规无矩,说不定刚说出一个字就又被你拖出去了。
虽然肚子里好一阵腹诽,可也不能真的一个字不说,唐建秀躬身行礼后才敢开口。
“陛下跟前,不敢放肆。”
“放肆?若说放肆两个字,你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填补的。”
刘尚德一声冷哼,拿起桌上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好歹压住了心头的火气。
“几日前,你也跪在这里,信誓旦旦地说自己配不上皇室的金枝玉叶,硬是逼着五公主同意退了这门亲事,怎么,如今倒是觉得自己配得上了?”
说到这里,咬牙切齿的不仅仅是刘尚德一个,包括底下站着的唐建秀也是满肚子火气,可他能怎么说,他什么都说不得,只得老老实实挨骂,还得想着办法让对方消火。
“公主凤仪天成,微臣......”
“这种废话,你再多说一个字,就可以不用说了。”
显然不用说的后头,等着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果子。
唐建秀瞧瞧打量了刘尚德一眼,忽然觉得自己说不得有点探着了这位的脉门,似乎是个喜欢直来直往的性子,也不敢多挑战对方面对自己时那少之又少的耐心,干脆直接了当地说道。
“是的,我后悔了。”
刘尚德扯了扯嘴角,倒是没介意唐建秀的自称,或者因为他的举动而动怒,这对于一位皇帝来说,似乎足够宽容,可唐建秀明白,这种宽容的代价往往都十分可怕,不过对他来说,真的是虱子多了不咬,总归对方对自己的印象已经不可能再坏了。
“我和五公主第一次相遇,是三公主寿诞的那日,在三驸马府上的花园里。”
那个时候的唐建秀,还不是如今人人皆知的探花郎,虽有文采,样貌亦是不俗,只是这样的公子,放眼满华京去寻,文采更好的,样貌更绝的,身家更尊贵的,不说成千上百,倒也轮不上他独占鳌头。
加上那会儿唐家的底蕴和腰板,尚不足以支撑起一位名响华京的贵公子,唐建秀充其量也只是位小有才名的年轻公子罢了,连三公主芳诞宴的帖子都接不到,还是机缘巧合下,和同窗一起跟着皇子到的三公主府上。
其实说起来,唐建秀的名声,归根结底,是刘怡寒拿自己的身份地位,甚至是尊严和闺誉,为其铺垫衬托起来的,偏偏两个人一个自视甚高,一个根本没有去思考过这些。
“那日我心绪不佳,饮了酒又觉头痛,便到园子里散散酒气,正好遇见五公主也携着婢子出来散心。”
站在耳室门后的刘怡寒翻了个白眼,那天她哪是出去散心的,原本因着三公主是嫡出,又是整二十的大日子,自己不得不去,可席上乱糟糟,闹哄哄的一片,竟全都是携着娃娃上门来套热乎,都拿死眼盯着三公主搂在怀里那个才两岁的小公子,她耐不住满室马屁的臭气,便拉着婢子尿遁了。
忽然,唐建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也是因为酒气上了头,我一个没留神摔倒了,正头晕眼花的时候,就见远远的有两位姑娘,边走边笑地朝我走过来。一位穿着妃色小袄,下着浅藕色百褶裙的姑娘,面容虽更稚嫩一些,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两道新勾的上弦月,米粒大小的细白虎牙悄悄探出些许,我便看怔愣得出了神。直到两人走到我跟前,直到这位姑娘开口问我可要帮忙,我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