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这竞芳园毕竟算是皇家园林,园子里常年备着各种服饰,就是为了杜绝贵客在园内时若突发什么意外,却没有携带可以更换衣物的尴尬状况。
而因为马场的存在,骑服自然也就成了必备品,于是刘沁芳便领着刘怡寒去换了一身骑装,这才一路到了马场。
此时,唐建秀站在一旁,从刘怡寒开口后就变成了哑巴的他,看着刘沁芳那莫名闪动的眸子,还有那紧紧裹在刘怡寒身上,将那一身凹凸有致的曲线展示得淋漓尽致的大红骑装,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墨来。
他知道她向来是个招蜂引蝶的性子,尽管很多时候并非她所愿,或者有意设计,可她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表情和眼神,都有一种能够强烈吸引别人视线的魅力。
如果说过去,他还能够因为回避或者忽视自己的感情,而不在意心底那种古怪的不适,可如今他却半分也忍不得,偏偏她这一路都视自己为无物,于是满胸满腹翻江倒海的醋意,令他恨不得将刘沁芳那双招子抠出来,一手捏个稀巴烂,又想将她扣在怀里为所欲为,让世人都知道她只是他一个人的。
刘怡寒想了半响,直到身上的热乎劲都快散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有什么要紧,痛快就行。
大大咧咧的性子,令她立马就把这点小小的问题抛在脑后,然后冲刘沁芳咧嘴一笑。
“我找的世外高人偷师了,怎么样,羡慕嫉妒不,你要是肯喊我一声师傅,我就教你这手马术,怎么样?”
刘沁芳翻了个白眼,扬手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惊得马儿一声嘶鸣,立刻撒丫子狂奔起来。
“走你的吧!”
“哈哈哈~”
刘怡寒也不慌,抓紧缰绳,只是个眨眼的功夫,已经控好了马儿,接着连人带马回到了马场内道上,继续纵情狂奔起来。
“那是谁?”
刘沁芳和唐建秀一惊,齐齐回过头去,却发现那群原本应该在流觞林弹琴作画,向曲水阁的娇客们尽情展现他们才华的俊秀公子们,居然在大驸马的引领下,也到了这马场。
那十几双瞪大瞪圆了后似黑珍珠一般的大眼珠子,错也不错地黏在那一袭红色的矫健身影上,看到对方在毫不减速的情况下,御马飞跃过木头搭建的障碍物时,同一时间脱口而出的叫好声,响如惊雷。
原本沉浸在风声和忘我快感中的刘怡寒,瞬间被这个动静闹得清醒了过来,于是连忙勒停胯下骏马。
偏偏这马也被这大得过了分的声音惊住了,加上刘怡寒毫无预兆的紧急勒停,它瞬间人立了起来,甚至还踮着两只后蹄,往后退了几步,仿佛随时都会往后仰倒一样。
这样的画面,惊得那一处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连连呼声,幸好的是这马训得不错,加上刘怡寒一手马术的确过硬,总算将马安抚了下来,一人一马就这么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刘沁芳、唐建秀以及一众公子跟前。
傅楠擦了擦不知何时已经冒了一额头的冷汗,拧着眉头走上前。
“五公主,您这样实在是太危险了,我记得您应该不会骑马才对,就算要学,也应该从温顺的矮脚母马开始。这样的汗血宝马性子既烈又燥,若它发起狂来,便是换个男儿来,也不一定能压制得住,您千金之体,若是损伤了一二,让我和大公主怎么向陛下交代。”
被人扰了好兴致的刘怡寒正一脸不虞,偏傅楠张口就是一通说教,她更是满脸的不高兴,拍了拍汗血宝马的颈侧,安抚它尚未完全平息的躁动和不安,然后张口直直地就顶了回去。
“如果你们不来,不闹出这么大的声响,它也不会受惊,而且男儿都压制不住,偏我压制住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五公主,话不是这么说......”
虽然博南必须得承认刘怡寒说的有道理,但是一个从来没骑过马的人,突然就上了烈性公马的马背,还做出跨栏急停人立这样危险的举动,便是眼下没事,也不能说就一直没事,尤其对方还是公主之身。
怡霞刚才让方春带来的话里,可是和他千叮咛万嘱咐的,绝对不能让刘怡寒有半点闪失,更不能让她和唐建秀死灰复燃,不然就等着整个傅家被陛下迁怒。
所以傅楠一点风险都不敢冒,也一点风险都冒不起,他都恨不得把刘怡寒装个金笼子,就那么小心翼翼、慎而重之地供在高高的台面上,谁也碰不到,摸不到,连看一眼都别想。
不过这种念头,不用想都知道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是,眼下把刘怡寒从马背上弄下来,再让这些公子们把刘怡寒缠上,好让自己把唐建秀偷偷带走,然后直接将人送出竞芳园,傅楠觉得这个主意应该不难实现才对。
可惜他话还没说完,一群面目各异,但是都能称得上是上品佳肴的俊秀公子里,龙行虎步地走出来一个着浅群青色劲装,肤色略有些黝黑的公子,冲着刘怡寒抱拳行礼,然后抬起一张菱角分明,嵌着剑眉虎目,写满了跃跃欲试的脸。
“五公主说得极是,是我等举止无状,惊了这匹骏马,还扰了五公主的雅兴,然而五公主一手马术实在令微臣叹为观止,不知五公主可愿赏脸,与微臣在这马场上一较高下。”
这位没有穿着文人长衫,而是一身劲装打扮的公子,是悍武大将军的嫡次子文昭锏,如今任着从五品的宫廷侍卫,不过因为武官的官职向来要比文官要低,加上宫廷侍卫大多都是靠萌荫换来的,所以说起来,这个从五品的武官官职,比从六品的文官更让人看不上眼,只不过好歹算是御前行走,多几分天家情面。
然而文昭锏的父亲和兄长如今都掌着极大的军权,加上等文昭锏成亲后过上几年,也会被派往其父兄手下任职,所以出于笼络或者是其他目的,大公主拟定的春日宴名单上,也有他的名字,并且是从他及冠之后到如今连着几年,年年不落地邀请对方出席,十分热情地帮他拉着红线。
文昭锏不喜欢春日宴,可碍着这宴会的主持者是大公主和皇后娘娘,他不得不来。
就像他也不想受家里萌荫,当这个什么狗屁的宫廷侍卫一样,他想上战场,他想手刃那些犯我国威的宵小之辈,他想靠自己的本事换来一身功勋荣耀,可他也不能。
文家的确受历代庆朝皇帝器重,可作为代价,他们每一位在外征战沙场,领兵为将的文家人,内眷都必须留在京城,抵为人质,像他这样没有成亲没有下一代的文家人,是不被允许上战场的。
说的好听些,是怕他们文家绝了后嗣,可事实上,不让他们带着妻儿老小离京的缘故,不就是怕他们养大了心,也养肥了胆,最后握紧手里的刀,尖却对准了京城里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么。
可文家人都很知足。
毕竟这样的情况也不止他们文家,历朝历代在外统兵的将领,不外乎都是这种情况,人家甚至还得带着皇帝派来的眼线,更有随时被过河拆桥,甚至不过河也要先拆桥的风险。
但庆朝的历任皇帝,除了把他们的家人半软半硬地扣在京城外,几乎没有更一步监视或者是约束他们的举动,也没有送一些对兵事一窍不懂、却养尊处优的监军来分权,文家军中之事,只由文家人自己做主,而且,他们的家人在京城也的确过得很好。
本来将士在外领兵打仗,就是希望家人能过得平安顺遂,边疆苦寒,又连年被异族骚扰,物资极少,便是皇帝愿意放人,也极少有想把妻儿带在身边一起吃苦的。
这么一想,文家人心里头剩下的那丁点不甘,也就彻底消散了。
可文昭锏算是个异类,他就是不愿被人拿捏着当个傀儡,才迟迟推脱婚事不肯成亲,宁可天天游手好闲的过日子,也不愿意被人当成个扯线风筝似地,用他妻儿把他拽在手里。
于是这春日宴,他也只当是应卯当值一般,出个面,像个竹子一样立在那站上个大半日,也就过去了。
直到今年,直到来到马场,直到那马上的一袭红裳如烈火一般撞入眼睛,心脏就好像突然活了过来,在那皮肉骨头下疯狂而用力地跳动着,那种无趣、空洞、乏味,甚至连坚持下去,或者说活下去的意义,都快模糊不清,被朦胧成一片灰白的日子,骤然被点亮。
看着那个人嬉笑怒骂,且由己由心的模样,文昭锏突然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在场所有男人,都能看得清楚,也看得明白,文昭锏那双看着刘怡寒的眼睛亮得快发光,到底代表了什么,于是傅楠松了口气,暗道总算还有个被色所迷的能帮点忙。
而在场其他公子听到这红衣女子居然就是五公主,有人则面露轻蔑,有人则目带疑惑,还有人把目光落在五公主和不远处的唐建秀身上,显然是在脑中排着一出大戏。
刘沁芳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倒是没上前阻止,文昭锏他倒是知道,除了性子有点歪,倒也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依靠,总归比瞎了眼的唐建秀好太多了。
至于唐建秀......那张脸已经黑得连五官都快模糊了。
刘怡寒见突然站出来的人把傅楠准备说教的话硬生生截断,之后不仅很有礼貌地和自己赔礼道歉,甚至还夸奖她的骑术,面色一下就由阴转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