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玉迢坐起身,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
虽然在虚幻世界内死亡,并不像在实际世界中死亡那么疼痛,但是对灵魂和精神的影响更大,她觉得自己现在像是喝了整整两斤的白干,全身都不听使唤地要飞起来。
看池玉迢一副极度不舒服的模样,鹊桥叹了口气。
“虽然我没有阻止你,但是这不代表我同意你的举动。虚构世界到底有多危险,我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而且正因为你是这个世界的构造者,你的意识和情绪会轻而易举地影响和改变周遭的一切,这会令一切逐渐失控。如果你习惯了这种毫无顾忌地宣泄和随心所欲,理性无法再监管和掌控感性的一面,你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就像是放出笼子的老虎,一日两日,它还能因为畏惧记忆中疼痛被关回去,可一月两月后,除了死亡,鞭子和刀斧也无法令它屈服。”
“好了,鹊桥大爷,小人错了,你能不能先想个办法,我现在难受得厉害,又晕又想吐,可又吐不出来。”
池玉迢十分干脆利落地认了错,然后迅速转移话题,不过也不算转移话题,毕竟她是真的很难受。
你现在只是个灵体,能吐什么,吐灵魂碎片么?鹊桥十分无奈地看池玉迢捂住脑袋,五分是真,五分是装的喊着疼。
“我带你去下个世界吧,有肉身可以依附,灵魂能稳定得快一些。”
“恩,对了,给我找个好点的身份,我想舒舒服服地休息上一段日子。”
池玉迢默默等待那种令人安心而温暖的黑暗,将自己的意识重新包裹,可鹊桥展开双翼的动作却忽然顿了顿。
“这次,他还会追过来么?”
鹊桥和池玉迢都明白,这里提到的他是谁。
出于尊重池玉迢和另一个自己,同时也相信对方如今不会再伤害池玉迢,所以鹊桥并没有涉足那个世界,也就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交涉或者作出什么约定。
池玉迢安静了片刻,露出无所谓的笑容。
“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至于他能不能听进去,那是他的事,以后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这是你的意愿的话。”
在鹊桥的低喃声中,池玉迢又再次陷入了黑暗。
另一头,看着不管自己怎么说都一声不吭,低头盘坐着,似乎准备坐化成顽石的顾轩,暮暮陷入了暴走状态。
“想死就直接说,我也犯不着废那么大的功夫去捞你,你到底要怎么样!”
从被救回来就一直闭口不言的顾轩,终于开了口。
“暮暮,你说的那个顾轩,真的是我么?会不会是你认错人了,你要找的人并不是我。”
听到这样的问题,暮暮气得差点笑出声,可那满是动摇和怀疑的口吻,又让她的心无法自制地柔软了下来。
“我们用灵魂定下的契约,我就算认错自己,都不会认错你。”
她飞到顾轩面前,停在他的膝头,仰起脑袋,看向那张自信不在,只剩下满满挫败和暗沉的脸孔,问道。
“你觉得你是一个什么性格的人?”
“我的,性格?”
顾轩顿时又想起池玉迢嘲讽他时所说的那些话,他还有自己的性格么,他还有一点真正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么?于是神情一时变得越加颓废。
暮暮一眼就看明白顾轩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又问。
“你觉得你自己是一个被他人说上三言两句,就会轻易动摇观点和想法的人么?”
短暂思索了片刻,顾轩便干脆利落地摇头。
“那么为什么她的话,会这么容易就影响你的意志呢?”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顾轩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一时连运转都显得费力,连思考都十分艰难。
“为什么你介意她对你的观点和看法?为什么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选择,都能影响你的思考方式和行动?在她面前明明可以无所顾忌的你,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投鼠忌器?”
“因为你在乎她,因为你喜欢她,因为你爱她,更因为你已经忘记了曾经的一切过往,所以这份在乎,这份喜欢,这份爱,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东西。这和你是不是顾轩,又有没有和她有过共同的回忆,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如果你不是顾轩,这份感情就是假的了么?”
这番话仿佛醍醐灌顶一般,仍旧深受那个虚构世界的影响而神智模糊,又被池玉迢打击得连自我都要失去的顾轩,终于露出了大梦初醒的表情。
“我,我......”
顾轩握手成拳,用力敲打自己的额心,直到皮肤红成了一片,他才垮下肩,伸出手轻轻抚摸暮暮的小脑袋。
“对不起,我太没用了,还要你来开解我。”
暮暮安静地摇了摇头,顾轩只觉得掌心有种毛绒绒的触感在磨蹭,心头一片柔软,他却不知道,暮暮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胸口深处难受得就像是在淌血。
没有什么疼痛,能比让一个人把挚爱拱手相让的感受,要更锥心刺骨了,尤其是它们这样本就是因爱生,为爱死的种族,这开解顾轩的字字句句,就像是一把把利刀插在心口。
所以在孵化之后,它们从传承记忆中得知的第一件事,就是无论如何,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必须要尽快除掉宿主所爱的那个人,然后想尽办法取代对方在宿主心目中的地位和感情。
它们一族的每个成员,都是如此行事,所以就算它们在王位战中获得胜利,得到了人身,可以和宿主在永恒中双宿双栖,可最终还是会被发现一切真相的宿主杀死。
而失去了它们作为依托,宿主也很快就会消散在漫漫时间长河中,然后历史将再一次重演。
“是啊,我喜欢她,和我是谁,和她喜不喜欢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却被她的话逼进了死角,真是......恶劣的性子啊。”
顾轩本来就不是个会长久沉浸在负面情绪当中的性格,只是一时进了牛角尖反而出不来,这会儿心结一解,只觉得灵台一片开明。
他托着暮暮站起身,眉目含笑,神情一派惬意。
“走吧,既然她认定我不是曾经那个顾轩,那么她折磨人一样地杀我那么多回泄愤可太没道理了,这笔账我得找她好好算算才行。”
暮暮没有再说话,只是展开强健的翅膀遮挡住了顾轩的视线,然后引着他的意识陷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