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腕。

可明明就站在平地上的池玉迢,这会儿却像是往地底深处落了下去,男子被这去势一带,不可自制地直接就扑在了地上。

眼前景物一花,那个春光正好的御花园已经随风远去,他发现自己此时正倒在一处山坡的边缘,手中紧紧拉着的人,也不再是穿着凤袍的太后,而是一个不过十一二岁,一身鹅黄色襦裙的小姑娘。

她落在山坡陡立的那一面,耷拉着脑袋,无声无息,在空中像是个破布娃娃似得摇晃。

男子还没反应过来这所有的变化,视线中就发生了更令他吃惊的一幕整个世界开始纷纷碎裂,似拼图碎片一样从原处剥离,然后在风中消散。

这种突然的变故,直到在两人身周大概一丈有余的地方,速度才渐渐变缓,纷纷扬扬的白色碎片雪花似得倒飞向天空,美如绝景。

男子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神智越发清明,像是原本笼罩在上面的迷雾被阳光驱散,他冲着天空大喊。

“暮暮。”

可纯白一片的天空里没有出现任何东西,只有一个他十分熟悉的声音凭空响起。

“顾轩,她排斥我的靠近,你必须松手,我才能带你离开。”

男子抓紧了掌中的小手,问道。

“这里是她的梦境?”

“这里是她臆想出来的世界,她的不甘,她的怨恨,她的思念,她的寂寞,编织造就成了这一切,她是构成这个世界的主体和核心。如今她要死了,这个世界也要崩溃了,如果你不肯松手,也会跟着她一起死在这里。”

沉默了许久,男子又问。

“如果死在这里,她会怎么样?”

因为男子的拖沓和犹豫,暮暮的声音渐渐变得气急败坏起来。

“有事的不是她,是你!这里是她臆想出来的世界,就算她死在这里,也不过是意识从虚妄中剥离,最终就像是做了个梦一样清醒过来而已。但是如果你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你的灵魂失去意识后会不可逆的支离破碎,没有任何方式能够重新把它们拼凑在一起。”

“这次你真的会死,不是之前痛一痛就能完事的,是彻彻底底的死,完全的消失,没有你这个人了,这不是开玩笑的!”

男子还没来得及回话,就感觉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张满是迷茫的稚嫩小脸。

“这位哥哥,你是谁啊?”

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可张口的瞬间,他还是那个答案。

“我是顾轩,我是顾子青。”

“你和阿青是一个名字呢。”

小姑娘笑了起来,仿佛根本没有发现这周遭的古怪和自己危险的处境。

“你知道阿青么,不,他叫顾子青,但是我要叫他阿青,只有我会叫他阿青。”

小姑娘认真计较的模样中,透着丝丝的狡黠和孩子式的赖皮,可男子却笑不出来。

“我就是他,我是你的阿青,我是你的顾子青,我来了,对不起,我......”

“你不是他!”

一声尖叫,打断了男子虚弱无力的呢喃。

男子眼中,那张明明略带着几分稚童圆润的脸,渐渐地,和她长成后清秀端庄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神情也变得冷漠而无情。

“你不是他,你没有他的记忆,没有他对我的感情,你不是他,你谁都不是,你连自己都不是,所以也可以谁都是,就像那时我说你是徐垂衡,你连否认和怀疑都没有,就干脆地认下了这个身份。”

还是孩子模样的池玉迢,面对男子阴沉下来的脸,缓缓地笑了起来。

“你不断扮演着其他人,那些惟妙惟肖的举动,不过是因为你只是一个空壳子,所以才能不带私人感情地演好另一个人,可你问问你自己,心里可还有一点属于你,或者说属于顾轩的东西在?”

尽管想否认,尽管想反驳,可男子却知道,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他曾变得一片空白,如今所知的那些‘记忆’,不过是暮暮告诉他的东西,是暮暮编织了一个叫做‘顾轩’的身份,并且告诉他,这个人就是过去的他。

如果当初暮暮和他说的,是另一个人的‘记忆’,那么眼下,他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崩溃已经无比接近池玉迢和男子所僵持的这片山坡,可以说这个世界,只剩下了这小小的一个角落,其他都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的虚无,可两个人还是沉默而执着地对视着,直到鲜血从池玉迢的口中溢出,男子才终于慌乱了起来。

“这里是你的世界,你可以随心所欲,你可以打我骂我,甚至把我变成你脚下的泥土随意践踏,我不会反抗,你可以不用死,你不必死。”

“那又如何呢?”

池玉迢敛去笑容,神情再次变得从容,她伸出手,抚上那只紧捉着自己手腕的大掌。

“或许这一切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其实就算没有遇见他,为了躲避我继母的谋划,我依旧还是会选择入宫,可能最终还是会走上这条不归路。可是我想了他那么久,那么多年,思念或者恨意,他是我唯一能坚持下去的动力,可我要找的人,我该恨的人,我那么喜欢的人,那么在乎的人,原来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不管是向前,还是往后,我都把他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暮暮,你带他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他不是我的顾子青,却是你的顾轩,我们两个,总有一个能是幸福的。”

男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丝毫不受他控制地张开,而那个纤细娇小的背影,眨眼就往无尽的苍白虚空中跌落。

“不!”

抓着几乎就要消失的山坡边缘,他纵身一跃,朝着视线中几乎快缩成一个小点的人影扑去。

“顾轩!”

就在同时,一道灰色的影子突兀地出现在天空,然后离弦之箭般地射向那一前一后坠落的影子。

就在这三个身影几乎重合在一点的同时,山坡上最后一缕尘土也化作了飞灰,眨眼间,原本明亮的世界便永远陷入了黑暗和沉寂。

“还好么?”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