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抄的,可是这家?”
男子顺着下巴上那只小手的力量,回头看去,两个斗大的烫金字眼直闯入眼帘,顿时心跳不稳,呼吸加速。
而他的身后,原本安静列队的御林军们,像是得了谁的命令一般,忽然齐齐动了起来,提着武器如流水一般经过两人的身侧,然后重重地撞在了那朱红大门上。
刚才轻易就被少年推开的大门,眼下却像是多了层什么阻力,门刚被御林军们推开一条缝,就又被立马合上,就像是在拔河一般。
可到底拦不住不断冲击在门上的御林军,就听‘咣’一声,大门被冲开的刹那,比街上更为嘈杂,慌乱,惊恐的叫喊声,从门内传出来,与此相对的,却是蝗虫一般的御林军蜂拥而入。
待到所有御林军已经入内,门又当着两人的面被迅速合拢。
明明只是多了一道府墙,明明只是隔了两扇朱漆大门,可刚才门开时听着吵闹无比的动静,眼下却因为这一道墙,一堵门,而变得隐隐约约起来。
渐渐地,袅袅而不绝的灰色青烟,从那红瓦铺就的屋檐上方冒出,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转而就变成了满天的火光和铺天盖地的黑烟,姿态嚣张得如同要吞噬一切。
“他们已经在动手了,你呢,你还在等什么?”
捏在下巴上的那只手,令得男子再次转回头,他突然发现自己抱着的小姑娘,只是转头的功夫,已经长成了略有娉婷之姿的少女。
“我,你,等等,这里......”
男子几乎失去言语的能力,他慌乱,茫然,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可他很快就被池玉迢推倒,重重跌坐在地上。
“那个时候,我没能陪在他身边,现在,没人能阻挡我。”
池玉迢拎起裙摆,箭一般射向那朱漆大门,速度快得男子根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她便已经来到了门前。
而刚才严防死守的大门,此时像是迎接出门归来的游子一般,顺着她的冲劲开了一道足够人进出的小缝,少女一进内,眨眼便再次合拢,将那窈窕的身姿也一并锁在其内。
男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池玉迢冲向门里那一片翻滚沸腾的火海,一时几乎肝胆欲裂。
“不,你出来!”
男子从地上爬起,立刻扑到门上。
被炙得滚烫的大门像是一块火上的铁板,只是接近,衣衫毛发都会发出‘滋啵’的动静,男子几乎都能闻到自己皮肉的焦香味,可他什么都顾不得,满心满眼都是刚才那个冲向其内,此时生死不知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只觉得自己也要在门板上被烤化了的时候,大门忽然打开,他一下子扑倒在门槛内。
男子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可眼前没有什么火海,没有慌乱失措的官眷,没有羁押人犯的御林军,却见一片灿烂春光中,一个身穿凤袍,头带金冕,珠帘覆面的女子,静静伫立以深宫大院为背景的蔚蓝苍穹下。
对方骤然回首,漆黑的眼瞳凝在他身上,那般沉寂,那般古井无波,像是什么光芒都无法映亮这深潭似的眼底,这令男子刚才还慌乱不已的心脏,瞬时又被沉入了黏腻的潭底。
隔着珠帘,男子看不清楚池玉迢的表情,但是他能清楚感觉到,对方似乎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变得有些恼怒和不快,视线也变得极为压迫。
池玉迢缓步前行,珠帘微微晃动,将一张姿容中等,只能称得上清秀的面容,衬托出了几分贵气和不凡。
待走到近处,池玉迢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此时狼狈不堪,还撑起身子,想要努力看清楚珠帘后她模样的男子。
“徐统领,你失仪了。”
徐,统领?是了,他是,徐垂衡,大盛朝的侍卫统领,也是她的面首,不,曾经是她的面首。
男子挣扎着跪倒在地上,跪倒在她的脚前,看着那上嵌明珠的金色重台履扭转方向,渐渐步出自己的视线。
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口越发疼痛的厉害,这种疼痛,令的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变得异常混沌模糊的意识,有了短暂的清明。
不,他不是,他不是徐垂衡!
男子抬起头,对着那个在凤袍衬托下,越发威严,却也越发清寂的背影喊道。
“我不是徐垂衡,我是顾轩,我是顾子青!”
外裳上,随着主人步履而轻轻舞动的赤金凤凰顿了顿,骤然展翅旋转。
男子一眼不错地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然后弯腰低头,捏住他的下巴抬高,用漆黑的眼瞳细细观察着他五官的同时,拇指还在他的脸颊上细细揉搓,仿佛是在体会触感。
“不,你不是他。”
一声叹息,带着几分失望,几分疲倦,几分厌恶。
“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哀家不会容忍你放肆第二次。”
就在下颌上的素手即将抽离的那刻,男子一把攥住了池玉迢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撩开了那碍事的细密珠帘,好让对方看清楚自己的神情。
“我是。”
四目相对了许久,或许是被那认真的视线所动摇,或许是被那坚定的神情所蛊惑,池玉迢的脸上渐渐浮上一层疑惑,她问道。
“那么,你可愿喝下这杯酒?”
小小的白瓷酒盅被她递到了男子面前,里面碧翠的液体微微摇晃,像是流动的宝石一样折射出太阳的七彩光晕。
这一幕,如同拨动了一根早已在男子心底生锈的琴弦,发出铮铮呀呀的动静。
“我喝!”
他松开了抓着对方手腕的手,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盅身的刹那,那只小小的白瓷酒盅已经从池玉迢手中滑落,浅绿色的酒液只在两人的衣摆处留下点点斑驳,便迅速融入泥土中。
男子被这一幕惊了惊,下一秒,头顶就响起了池玉迢满是冷淡的声音。
“不,你不是他,他根本就不会喝我递过去的酒。”
男子猛地抬头,眼前黄色的衣袖如蝶翼翻飞而过,他看着池玉迢放下手,缓缓垂首,一滴浅碧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至下颌,而她手中另一只空空如也的酒盅翩然落地,和之前那只撞在了一起。
池玉迢漠然的,毫无感情的看了男子一眼,然后合上双目,身子一软,往后倒了下去。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