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很快,顾子青口中那些煞风景的言语,就消失于无声。
感受着些许透过衣料传来的湿意,或许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可原本乱成一团浆糊的心情,却因为这莫名其妙的感觉,骤然平静了下来。
静默了片刻,顾子青伸出双手,将怀中小小的肩膀虚虚搂住。
“晚上有庙会,只是你不方便出来,白天虽然没有晚上那么热闹,但是有很多小摊子也支起来了,我带你去买好吃的,再去看小金鱼和小乌龟,好不好?”
等了片刻,怀中人依旧是无声无息,只是紧搂着他不放的模样,顾子青少年老成般地长叹了口气,再次开解道。
“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如果想说的话,可以和我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如果不想说的话,我的......可以借你。”
说着说着,薄薄的红晕又侵染了少年的脸庞,但是他看向池玉迢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并没有丝毫敷衍,显然每一句话都是发自真心。
“不过只能是私下,在外头......对你的......不好。”
话还没说完,顾子青就觉得下巴上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蹭过去,怀里的小姑娘突然就把头扬了起来,一双因为含着水波,显得格外明亮清澈的眼睛,直直的,毫无遮掩地看向他。
“怎么了......”
“我们走!”
顾子青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小姑娘拽着衣袖,风一阵似的往山下跑去了。
“等等,玉迢,这是要去哪啊?”
从山坡下来,便有一处小小的茅舍,一个农妇打扮,眉目和蔼的老妇人,正对着不远处的两人无声地挥手。
“何婆婆在和我们打招呼,玉迢,你没看到么?”
跑在前头的池玉迢,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顾子青在说什么,只是拉着他不断往前。
穿过田埂,穿过围林,穿过民居,穿过小巷,眼看着两个人就要走上人来人往的大路了,顾子青终于克制不住地拽停了那个拉着他一路狂跑的疯丫头。
“到底怎么了,你好歹......”
他态度强硬地将人的正面扳了过来,视线里骤然撞进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诶,怎么了,你别哭啊,我错了,我不该拉停你的,我错了,你别哭,你拉着我继续跑,跑到哪里我都不会拽停你了。”
顾子青一脸惊慌失措,连忙抓起袖子,手忙脚乱地擦着池玉迢几乎淌了满脸的泪水。
“快回去。”
池玉迢拉住两只把她的脸擦得生疼的手,看向顾轩时的神情异常认真。
“皇帝因为藩王谋逆一事迁怒,会波及到顾家,你们阖家上下百口人都因此被牵连而无辜丧命,你快回去,带着他们离开这里,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池玉迢说完,顾子青只觉得自己双手被松开,接着胸口被重重一推,他身不由己地往后退了几步,脚后跟像是撞在了石头上,退势被阻,整个人便往后一仰,一屁股踏踏实实地坐在了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用手撑住身体的同时,顾子青下意识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是悬于门屏上的匾额,上面两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倒着映入眼帘是‘顾府’二字。
奇怪了,什么时候到的他家?顾府虽然的确是这个方向,可是好像并没有这么近啊?而且刚才分明没有看见的......
“别傻坐着了,快进去啊!”
池玉迢将呆坐在台阶前毫无反应的顾子青拉了起来,然后将他推往那朱漆大门。
“玉迢,你......”
顾子青有些想笑,什么藩王谋逆,那根本就是没有...的.....
他忽然变了脸色,就好像有一段记忆凭空出现在脑海里,尖叫声,痛哭声,夹杂在刀枪争鸣的嗡嗡声中,还有行刑台上擦洗不干净的暗赭色污秽,摞成小山的尸首。
“不,这是,这是什么,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你又为什么.....”
回答顾子青的,只是某个小姑娘大力地一推。
看着少年踉踉跄跄跑上前,十分轻易地推开了顾府厚重的正门进了内,身影消失在逐渐合拢的府门内,站在台阶下的池玉迢几乎看痴了去。
路上来来回回的行人说笑着,吵闹着,挑着担子的货郎被一群要看风车的稚童拦在路边,妇人被孩子拉停在糖画摊子旁,无奈又温柔地听着孩子说想要什么图案的糖画,提着酒坛的汉子正和酒家伙计热络地说着些什么,老者端着竹椅坐在树荫下,笑眯眯地看着远处的小孙女玩耍。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热闹繁华,却没有一个人将目光放在和四周格格不入的池玉迢身上,仿佛这样一个清秀的小姑娘站在如此威严的府门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再不用去注意和在乎的事。
而这充满市井俚气的一幕,被忽然响起的,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铠甲和兵器的撞击声,还有最前头的,那‘哒哒哒’的马蹄声,所惊破。
笑声,叫卖声,说话声,眨眼就变成了哭声,尖叫声,吵闹声,可与刚才一样,在这一片动乱中,也只有池玉迢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就像是平地上一颗小小的石头,渺小却醒目。
“吁。”
骑在马上,穿着侍卫统领服饰的高大男子,几乎是在勒停马的瞬间,就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几个箭步上前,将那个小小的身影搂在怀里。
“你来了。”
“恩。”
池玉迢侧过脸颊,看向如同抱着救命稻草一般搂着自己的俊伟男子,问道。
“你来做什么?”
“奉命抄家。”
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息喷在自己颈侧,池玉迢忽然伸出手,抓住对方下巴,用力抬起。
“抄家?抄谁的家?”
男子摇头,满脸茫然,想起那个安坐在珠帘后,金台上,阴影中的模糊身影,发号施令的声音竟然低沉让人连男女都无法分辨。
而他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接了旨意,带上一队候在宫门口,似乎早已准备就绪的御林军们,茫然又无措地出了宫门,然后漫无目的地顺着主道一路前行,便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