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安元走到床榻边,看着用手撑在床板上,向屋外努力探出身子,似乎是想要听清楚那种动静的池玉迢,安抚道。
“好了,先把药喝了,不然一会儿凉了,药效就没那么好了。”
看着已经递到跟前的,盛满棕黑色药汁的药碗,又对上池安元那张满是关切与和蔼的面容,出乎某种说不出的畏惧,池玉迢难得安静顺从地接过药碗,没有再耍脾气,忍着那种仿佛连脑袋都能一起麻木掉的苦涩,将整碗药一饮而尽。
在这个瞬间,屋内仿佛响起了一声极轻,也极轻松地舒气声,池玉迢放下药碗,抬头看去,池安元仍旧是那般含笑看着自己的模样,可明明是一样的表情,却怎么看,怎么透出一种古怪来。
池玉迢下意识将药碗递了过去,可对方没有伸手来接,反而后退一步,脸上上扬的嘴角渐渐松缓,变平,连同那种温和慈爱的表情都消失不见,露出一种如同见到不吉死物一般冰冷的神色。
“你不是我的女儿,是吧。”
这一句肯定句,令池玉迢觉得灵魂仿佛都被一只大手紧紧捏住了,心头警铃大作,后脊梁一阵阵发寒的同时,她努力露出微笑,冲池安元露出疑惑又不解的表情。
“爹,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不是你的女儿呢?”
若池玉迢还是曾经那般花容月貌的模样,池安元说不定还会存有几分心软和难受,可她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不断用怒火和嫉恨去浇灌自己的性情和神态,眉眼间早已被深刻的扭曲和恶毒充斥,丰润细嫩的脸颊消瘦下去,露出刻薄的颧骨,和一个月前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用这般难以入目的面目,再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只令池安元脸上涌现出一种极深,极重的厌弃和嫌恶,仿佛面前的人并不是那个从来都令他引以为傲的嫡长女,而是某个这世上最令他作呕和恶心的东西。
“是你这个妖怪趁我女儿停灵的时候附在她的身上,好借此达成你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对吧?”
“不是的,我是你的女儿,我是池玉迢,我是池家大小姐......”
“月娥都交代了。”
池玉迢骤然失声。
是的,她的变化,是瞒不过曾经贴身伺候过原主的大丫鬟的,所以她才曾经那么努力和用心地想要收服婵娟和月娥两人为自己所用,就是希望万一有这样的一天,她们能站在自己身边,将自己视为她们此生唯一的主子。
如今,婵娟去了顾府,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而月娥则因为上次那件事,似乎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底下的二等丫鬟等闲也不会近身,她本以为这件事会就这么遮掩过去,可月娥居然......
眼下就算她说自己其实是另一个人的灵魂,死后机缘巧合地进入了对方女儿的身体,这些古人也只会当成是妖魔鬼怪在狡辩伪饰的吧。
但是她会这么轻易地认命么?就这么老老实实地承认她不是池玉迢?别开玩笑了!
“她是在报复我,因为我害她受了重伤,害她毁了容!爹,你为什么宁可相信这么一个身份卑贱的丫鬟说的胡言乱语,也不肯信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是被人污蔑的呢!”
面对池玉迢近乎哭诉,满含委屈的激动指责,池安元则显得过于冷静和漠然,那目光冷冷的,满含嘲讽,像是在看一出丑角的闹剧,他这样开口。
“因为我的迢儿早就死了,在那个晚上就死了。”
说完这句话,池安元不愿继续多言,不顾池玉迢推翻药碗,攀抓着床榻边缘,口口声声喊着‘爹’,为了追着他几乎要从上面滚落的狼狈模样,转身打开房门,对着候在门外的那个丫鬟说道。
“交给你了。”
“是。”
略显稚嫩的应答声中,是难以遮掩,也无法遮掩的笑意和兴奋。
伤口被触及而撕裂的疼痛,令滚落在地上的池玉迢疼得发抖,可更令她害怕的是,那个近在咫尺,满含着愉悦和激动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是如此熟悉。
她撑着地面,努力抬起上半身,正好迎上对方缓缓合拢屋门,然后转过身低头看来的视线。
“小姐,月娥来伺候你最后一程了。”
说着这话的人,面对池玉迢的时候,似乎是想如往常一样扬起笑容,可当她扯动嘴角的时候,同时牵动了因为满是疤痕而僵硬如树皮般的左半张脸,于是连同失去了眼球而紧缩在一起的眼皮都轻轻颤了颤,隐隐露出里头黑洞洞的眼眶。
这样的画面,这样的月娥,比池玉迢在现代里看过的,所有恐怖片里那些最扭曲恶心的形象,还要惊悚数百倍,本来就因为长期卧床而渐渐有些无力的手脚,此刻更是被吓到软得不像话......
不,是药!是那个男人给的药有问题!
池玉迢几乎瘫软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往后退去,想要躲开越来越逼近的,满脸都是古怪而狰狞笑容的月娥,哪怕脚上和膝盖上的伤口已经被这样的举动重新撕裂,殷红的血顺着布料洇了出来,她也无暇顾及,或者说根本没有心力去顾忌。
可药效渐渐在发作,长久以来不曾好好进食的身体更是虚弱得不像话,几乎没办法被她逐渐模糊的意识所控制,池玉迢只觉得眼前一黑,刚才已经近在咫尺的月娥已经跨过了她的身体,将空荡荡的屋内景象留给了她。
短暂的疑惑后,巨大的惊喜瞬间虏获了池玉迢的心脏。
她就知道,那些日子里自己待月娥的好,自己的真心实意,对方不可能真的一点都没有感受到,这一切一定只是一种假象,只是因为月娥实在找不到办法来救自己,所以才利用这种方式博得那个男人的信任,月娥根本就没想过要背叛自己,甚至对自己下手。
这种情绪大起大落的强烈反差,甚至让池玉迢忽略了身后细细索索的怪异声响,直到右肩被人狠狠一踢,她身不由己地重重跌伏在地面上,嘴角的笑意还显得那么轻松愉快。
什么都来不及反应,甚至连具体的想法和思绪都没来得及在脑海中生成,池玉迢只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了下来,压得她无法起身,接着眼前什么长长的黑色影子一晃而过,眨眼便勒在了她的脖子上,抬着她的头狠狠往上扬。
感受着膝盖下的身体不断挣扎扭曲,听着那从喉咙里发出,却因为被她紧紧勒着脖子,而变得支离破碎的嘶哑叫喊,月娥完好的半边脸上露出惬意而满足的笑容。
那神情和数月前,她得到了一盘因小姐嫌弃,而赏给了她和婵娟的新鲜果子时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只是如今她拿到手的,不是小姐随手赏下的果子衣服钗环首饰,而是小姐的,或者说是一个附身在小姐身上的,某个不知名妖邪的命。
“小姐,或者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什么鬼怪,这是月娥最后一次这么喊你。你知不知道,一个多月前你拉月娥的那一把,毁了月娥的后半辈子。月娥的脸毁了,月娥的身子也毁了,这些日子以来,没有人再敢正眼瞧月娥一次,走在街上小孩子都会向月娥扔石头,就算月娥脱光了衣服站在乞丐面前,都会把他们吓跑。”
“这世上已经没有月娥容身的地方了,而这一切,都是拜你,拜月娥的好小姐所赐,月娥牢牢地记着这份恩情,不管是生是死,都绝对不会离开小姐半分。所以小姐啊,月娥已经活不下去了,小姐也跟着月娥一起去吧,到了地底下,月娥还会接着伺候小姐,就像现在这样,一直伺候下去。”
月娥贴近已经鼻涕眼泪流了满脸的池玉迢,一边用飘忽的语气说着话,一边双手扭紧刚从她自己身上解下的,眼下正套在池玉迢脖颈上的腰带。
疼痛和缺氧,让池玉迢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窒息的痛苦更是令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暴突的舌头和瞪圆的眼睛,显示出一种极度的痛苦和扭曲。
然而在这种一只脚都已经跨越到另一个世界的情况下,池玉迢忽然觉得眼下这种感觉,仿佛极为熟悉,耳边响起的也不再是月娥那明明满含笑意,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说话,而是一个男人满带着痛苦和愧疚的声音。
“迢儿,别怪爹,爹真的没有办法了,爹不能失去吏部尚书这个位置,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爹的笑话,等爹落进泥潭里,好来狠狠踩上一脚,爹只有你了,只有你能帮爹了。迢儿,你忍忍,很快就好了,别怕,爹会帮你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有顾将军陪着,你不会寂寞的,别怕......”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牢牢收紧手中纯白色的,正在不断夺去他女儿呼吸和性命的白绫,毫不犹豫的动作和满含愧疚的言辞交叠在一起,是那么的讽刺。
是池安元!是那个男人为了能保住自己的官位,为了能和顾家,和那时传来死讯的顾轩结成这门婚事,亲手勒死了自己的女儿,然后伪造成池玉迢自尽的模样!
难怪那天看到自己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池安元脸上的表情除了惊恐,还有深深的心虚和慌乱,在得知自己没有以前的记忆后,他居然悄悄松了口气,只是这种异样的神色很快被怀疑和犹豫所取代。
可自己当时震惊于穿越到另一个世界的这个事实,而陷入了铺天盖地的不知所措中,将对方的异常归结为信奉鬼神的古人面对死而复生的女儿时,惊喜和害怕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感,并没有想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