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瞬间,全汴京的人都一致发出了‘哦~~’这个音。

如果没有前头那个事,大家说不定还能信一信,可如今这一波三折的折腾,谁会信这里头没有一点私货?

说起来,八字这个东西,真是破坏一门亲事的最佳利器,好处就是,只要用好了,就没有一点坏处。

不过这又能如何了,圣旨上都说了,这八字是明通大师推算过的。

既然是明通大师算过的,那只能说明顾将军和池大小姐的八字正好有点什么问题,说不定也正是因为如此,这桩亲事才折腾得像是出闹剧一般,让整个汴京的人都一饱了耳福。

不管如何,得了高阳郡主封号的池家大小姐,和顾将军之间的这桩亲事,终于算是和平解决,彻底作罢了。

在整个汴京人们长吁短叹,埋怨这出戏落幕太快的惋惜声中,以往那些钦慕池家大小姐才名和美貌,可忌惮顾轩如日中天的名声和地位的公子哥们,却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整日都有衣衫华美,容貌俊秀,姿态风流,身材挺拔的年轻公子,骑着高头大马在池府附近来回,只为一搏佳人好感。

可池府却大门紧闭,甚至连奴仆都甚少外出,更别提什么被人望穿秋水的佳人了。

与得了圣旨后,安安静静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府中众人开始变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池府截然相反,顾府却变得人来人往,每日都有流水一样的马车,驼着满满的东西往顾府里运,府里更有大兴土木的动静。

这种变化让人不禁有了点不一样的猜测。

果然没过多久,一道新的圣旨又从宫中赐往了顾府,内容不出乎意料的,就是为顾将军和那个丫鬟,对了,如今不能用丫鬟代称了,得说赵婵娟,或者禾嘉县主,赐下了婚事。

以往对池玉迢和顾轩定下的这门亲事,汴京中的闺秀向来只有暗暗羡慕和叹息的份,可如今女主角却突然可能换成一个身份卑贱,原本连给顾将军做妾也许都不够格的丫鬟,整个汴京的闺秀都陷入了极端的难以置信和嫉妒中。

尤其是当赐婚圣旨颁布,居然直接把这个丫鬟提拔为了县主,这可是比汴京大多数闺秀还要高上一大截的身份。

这个消息直接压过了顾将军被提为镇国将军的动静。

一个平时给她们提鞋都不配的下等人,所以,从此以后她们见到对方,反而还要躬身执礼,谦让退避么?于是所有闺阁千金们都出离愤怒了。

可愤怒又能如何,先别提这些大家闺秀们能不能随意出府,就算她们能出得了家门,难道她们还能提着裙子带上人手打上顾府去么?

所幸在这一串的噩耗中,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那个如今已经成了嘉禾县主的赵婵娟,似乎伤得真的很重,什么鹿茸人参当归何首乌,那是流水一样的在往顾府运。

而且随着这婚事在汴京沸沸扬扬得闹开,所有人都瞧得出来,顾府中人虽然忙碌得脚后跟快踢到后脑勺,可面上的神色大多都严肃得厉害,气氛也显得不是那么喜庆。

那种神情与其说是办婚事,更不如说像是准备冲喜一样,令人有种随时喜宴变丧仪的错觉。

于是不少闺秀都暗暗期待这位新任县主还是早些完了的好一些,不然等婚事办完才没了气,就算两人没能圆房,可到底也占了原配的名分。

就算再怎么喜欢顾将军这样的人中龙凤,可想到一进门,就要在一个丫鬟出身,死后还要占着原配正室名分的女人灵位面前执妾礼,死后也没办法和顾将军同穴而葬,反而要躺在陪葬墓中,此间种种,就足够这些平时就心高气傲的大家闺秀们打起退堂鼓了。

不管整个汴京的人都是怎么看待这桩婚事的,顾府还是在紧锣密鼓地抓紧时间安排好一切,三牲六礼,能办的隆重正经地办,办不了的,想办法凑也得凑足了礼数。

那种严肃和认真,让观者一眼就能看出来,操持这场婚事的顾府,或者说顾将军,到底有多么重视和在意这门婚事。

然而在这门婚事里,到底有什么值得顾将军如此看重的呢?只是单单为了那令人发笑的,可有可无的救命之恩么?

在异样而古怪的氛围中,在新娘迟迟无法醒来而引发的无数猜测中,离镇国将军和嘉禾县主的婚期越来越近了。

池玉迢气闷地狠狠扯着床边用来牵引纱帐的丝缕,金黄色的柔软丝线很快就被一根根拽了满地。

那天她摔在地上,双腿都被碎瓷片划伤了皮肉,可最严重的还是左脚的脚心和右腿靠近膝盖的地方,有两块绝对不小的碎片深深地扎了进去,尤其是左脚,瓷片几乎都要把脚背都穿透了,她当场就疼得直接晕了过去。

所幸大夫瞧过后,只说伤口虽然深了些,但是没有伤到筋骨,多休息些时日,慢慢养着,也就能好了。

不过大夫让她这段时日能不下地尽量就不要下地,不然伤口反复受到牵扯,难愈合不说,疤痕也会越发明显,尤其是左脚脚心和右腿膝盖那两处的伤口,想要不留疤已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这副身体的原主人绝对是被人精心伺候,娇养长大的千金大小姐,池玉迢洗澡的时候检查过,这副身体上别说什么伤疤和痕迹,甚至连痘印都找不到一个,如今被她自己折腾得这么遍体鳞伤的,不由得也有些小小的懊悔。

可很快池玉迢就把这种懊悔变成了怒火,全部加诸在了顾轩和婵娟的身上。

尤其是当她以这种半残废的状态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后,发现脚上的伤口居然还会因为自己无意中的小小挪动而隐隐作痛,根本就不像大夫口中所说有彻底愈合的迹象后,怒火几乎已经抵达顶峰,将她素日的好脾性消磨殆尽,骂人砸药碗都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池玉迢的这种举动,加上之前发生了月娥那样的事,令得朝暮院的小丫鬟们无事根本都不敢进这主屋里来,就算是端药,也是放下药碗就躲得远远的,生怕下一秒那药碗不是砸在地上,而是砸在她们的额头上。

小丫鬟们避其如蛇蝎的举动,更激怒了心情本就糟透了的池玉迢,于是朝暮院内时常传出女子尖锐而满是怨恨的叫骂声。

若是这会儿,有那些往常只敢暗中偷偷爱慕池玉迢的俊秀公子过来瞧一眼,就会发现他们曾经的梦中情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削瘦而神经质,尖锐且满是怨气的疯婆子,往日教人赏心悦目的倾国容颜,已经被怨毒、愤恨和病痛折磨得几无颜色,而那种从眉眼里透露出来的无法沟通的癫狂,更是能令所有人退避三舍。

“水!我要喝水,你们这些作死的小贱人都跑哪里去了!我要打死你们,把你们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面!”

池玉迢撑起上半身,只是这么轻轻移动,右腿膝盖附近就传来了异常尖锐的疼痛,这种疼痛就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令池玉迢发出了无意义而高亢的尖叫声。

在这种持续的可怕动静里,门忽然被推开了。

“小......爹。”

在看清楚推门而入的来人到底是谁的那刻,池玉迢骤然一惊,瑟缩着脖子,收起了那张因怨憎而无比丑陋的面孔,半垂下脑袋,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爹,然后偷偷地抬起眼皮,一眼又一眼地观察着对方的举动。

看着池玉迢的模样,池安元似乎极为痛心地长叹了口气,而这一声长叹,更令一直关注他举动的池玉迢心里直打鼓。

“听说你一直不肯好好喝药?”

听到这么一句话,池玉迢稍稍松了口气,她这会儿才隐隐觉察到自己这段时日来的举动似乎很不恰当,可她伤得这么重,性情大变应该也能说得过去吧,可眼前,她还是试着解释道。

“大夫明明说在床上休息一个月,我脚上的伤口就能痊愈的,可现在我疼得连地都没法沾,还有这院子里的小丫头们,一个个的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连想喝口水都喊不到人!爹你帮我卖了她们,统统给我卖掉!”

说到后头,池玉迢几乎克制不住自己逐渐拔高的音调。

“好了好了,先把药喝了,一会儿爹就给你找个人牙子来,想要什么人你就和人牙子说,不过是几个服侍的下人,慢慢选,总能挑到合你心意的。”

跟在池安元身后,几乎被他高大身影挡去了大半身形,从池玉迢的角度看去,对方的容貌也因为背光而显得无比模糊,只能从穿着打扮上隐约看出是个丫鬟的人,这会儿向池安元递上了手中的托盘,池安元则顺手从托盘里拿过药碗。

就在这个彻底安静下来的当口,从院外,或者是更远的地方,传来一种隐隐的,却显得十分热闹的动静,像是吹吹打打的乐曲声。

“外头这是什么声音?”

池安元手指微微一僵,可他立刻就拿着药碗转身走进屋内,房门也很快被他身后的丫鬟带上,将那种隐隐约约的声响彻底隔绝在了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