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毒,难道是药?把你上过的药粉都拿过来给我,布。”
一句话,对着两个人说,顾轩立刻就把放在一旁案几上的瓶瓶罐罐都拿了过来,而苍术打开早就捏在手里的油纸包,露出里面一叠棉白色的纱料,小心拈起最上头一块的一角递了过去。
方回春接过纱料,仔细地将伤口附近已经和血混溶在一起药粉药渣仔细抹去,然后等血珠将伤口表面的药粉都冲洗干净,他再一次以银针探之。
这一次,他不是看银针变没变色,而是仔细闻着上面的味道,接着又用尾指指甲挑了几滴流出来的血珠拈在手上,仔细体会着触感,同时目光不停地从那些贴着药名的瓷瓶上一一划过。
忽然,神情严肃的老者目光骤然一厉,他哼了一声,动作却渐渐变得慢条斯理起来。
“说吧,你闹这么一出幺蛾子干嘛。我可没见过哪家的刺客杀人只用剑尖捅这么小个口子,除了一日醉这种烈性蒙汗药外,还要再涂抹曼陀罗镇痛的,你拿出来的这些药里可没有一个里面加了曼陀罗的。”
顾轩本来也没想着把这事瞒过方回春,脸皮而已,他很厚的。
“我想娶她为妻,但是这身份上的差距一时半会儿实在无法解决,如果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再去陛下那边求下赐婚圣旨,一切便都顺理成章。”
如果不是因为原主实在太过深受当今皇帝的信赖,两人之间的情谊太过深厚,他本也可以不必如此费尽周章,奈何两个人的关系实在太要好了,梁弘性子里又有种天然的肆意张狂,是个最喜欢笑着作弄人,表面光里子黑的角色。
要是他不管不顾地直接娶了婵娟,梁弘说不得都会在两人成亲当天颁布什么要命的圣旨,来报复他搞出来的这么一大烂摊子。
目前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最简单,也是最容易的办法了,唯一的副作用,大概就是新婚之夜,新娘子会想尽办法弄死他这个新郎,不过反正她时时刻刻都想着弄死他,所以这也不算什么副作用了。
虽然受了原主性格的影响,顾轩觉得自己也变得有些大大咧咧,行事透着一种无所顾忌和剑走偏锋,但是该周全的他也都彻底考虑过了,几乎不会有任何差错。
在自己能确保万一的地点,由自己能确保万一的人动手,怕她反抗使事态生变,甚至在制住她的情况下还在剑尖上用了药。
“动手的人是我麾下亲兵,极有分寸,只会伤一寸皮肉,剑尖上抹了麻沸散和一日醉是为了不让她乱动,这两味药都是我手里惯常使用的药物,哪怕混合在一起也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状况。”
顾轩看着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却微弱,安静得不像是在睡觉,如同随时都会停止呼吸的姑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做这事之前,和人家姑娘谈过么?她同意了?”
方回春挑起眉梢,他的疑问,只得到了顾轩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摇头。
“麻沸散会使伤口附近的皮肉松弛麻木,一日醉会使血液流动加快,换成普通人,或许只是一刻血止和两刻血止的区别,可如果是她,恐怕半日一日想要血止都困难。”
苍术怔怔地看着床榻,说话的声音有些麻木和困难,面色苍白得像是无法呼吸一般。
“咳。”
方回春连忙咳了一声打断了苍术的话,同时站起身,板着脸将他推向屋门。
“谁允许你开口了就敢随意插嘴,学了个半桶水就以为自己能看病了?到外面站着去,回去我再罚你。”
将苍术推出屋外,又把房门带上,方回春收拾好自己的表情,仍旧十分严肃地回到床榻边。
“小徒虽行事莽撞,但话他倒也没说错,这位姑娘的身体很是特殊,伤口极难愈合,而且流血难止。这种事性命攸关,如果你和这位姑娘提前说过你的决定,她还是同意了这样的举动,要么就是真的痴情到了死也不怕的地步,要么就是宁死也不肯嫁你了,毕竟我看你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没办法及时处理好之后的一切,若是两个人真的你情我愿,一起设下的这个局,又怎么会错过这个最大的漏洞呢?
顾轩沉默了片刻,双手抱拳,冲着方回春一揖到底。
“请方老救她。”
方回春拈着胡子,大约是难得看到这个曾经的汴京第一浪荡子难得如此低声下气,态度诚恳,他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不少。
“她这个体质有些麻烦,而且一日醉足足有一日的功效,还无药可解,目前我只有两个法子。第一个,先不处理伤口,等一日醉和麻沸散的药效过去,这伤口附近的血少得不足以继续往外流了,到时候伤口自然也就能愈合了。”
像是怕被打断了一样,方回春快速地补了一句。
“这口子小,流上一天也不会死人,现在失血的速度应该比最开始要慢上不少了,不过就是看着吓人一点。还好小姑娘年纪轻,底子在这里,之后恢复起来也容易,只是要在床上多趟几个月,你多给她补补身体,平时多注意保养,想来堂堂将军府夫人,总不能连些补药都吃不起。”
说到最后,方回春还是不忘记埋汰顾轩一句。
顾轩看了婵娟一眼,又问。
“第二个法子是什么?”
方回春掏出一包金针。
“很简单,我用金针阻断伤口附近血液的运行,这流血不止的情况立马能停下来,再用些生肌的药粉,这伤口大概几个时辰就能彻底愈合,人也立马能下床。”
“但是,这个法子有个很大的问题。一日醉本就会促使身体内血液快速流动,伤口附近也是血流最紊乱的地方,这样的法子看似比前一个要好上许多,可其实不然,说不定这边的口子刚愈合,附近的皮肉下面因为血气不通都已经坏死了。当然,这种状况只不过是可能会出现,也可能不出现,我只是提前告诉你可能会有这种状况。”
顾轩点头,立刻给出了自己的决定。
“那就请方老和贵徒在府上休息一日,厢房我这就命人安排好,宫中太医院那边我也会替方老去解释一声。”
这样的话,明显是选择了自己给出的第一个法子。
方回春微微颔首,也没吭声,只是又看了眼躺在床上,似乎已经去了半条命的小姑娘,心叹这女娃娃大概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被这么个做事不经脑子,运气又极差,还最喜欢做这强买强卖生意的浪荡子看上了。
将方回春送出门外,看着对方带上徒弟跟在婢女身后离开的背影,顾轩招来一个侍卫。
“你去......算了,不是什么紧要的角色,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想到那个少年看向自己时虽然极力掩藏,但是仍旧透出怒火和厌弃的视线,顾轩挑着嘴角笑了。
不管对方和婵娟曾经有什么关系,先不说屋里的人和原来那个婵娟已经是两个人了,就算是同一个人,眼下人既然已经进了将军府,那么以后谁想见她,想和她联系,先得问问他的刀是不是吃素的。
回到屋内,顾轩看着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婵娟,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到了床榻边,继续用干净的布料掩在伤口上,防止感染。
另一头的客居内,方回春屏退了领路的婢女,将药箱扔在了桌上,自己坐在桌边坐下喝了一口茶,这才看向傻站在门口,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苍术。
“我还没开口,自己就知道先罚站求饶啦?还不赶紧过来坐下。”
苍术在四方桌另一头坐下,那过分规矩的模样,和一开始从马车里跳下的那个活泼又率性的少年郎,简直判若两人。
方回春就是有再大的怒火,在看到苍术如今这番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先灭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