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你和那个小丫头认识对不对?你们是什么关系,发生了什么事,赶紧给我交个底,那个顾轩可不是什么吃素的家伙。以前他年少还不曾入军的时候,在汴京可是数一数二的浪荡子,回回打架都必定要见血才归,我都不知道替他瞧了多少次的伤。那股子狠厉劲,是个哪怕自伤一千都要伤敌八百的狠角色。别看他现在收敛了,只怕藏在骨子里,上过战场的人,真动起手来,可不是少年那会儿断胳膊断腿就能了结的脾气了。”
方家是杏林世家,祖祖辈辈不是做大夫,就是开医馆,或者是从事和医药有关的行当。
方回春年少的时候也颇为有些胆大妄为,与常人不同之处,因为喜欢常年往外跑,或是寻药,或是冲着疑难杂症而去,儿子方杏林因自小养于妇人之手,未免溺爱太过,性子被抚育得桀骜不驯和任性自我,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就用弹弓打瞎了婢女的眼睛,提及甚至还毫无悔过之意。
等他察觉时,光是叱骂和跪祠堂都已经无法令方杏林低头,反而因此频频闹出冲突,甚至气得家中老夫人都一度晕厥。
眼看这样下去,方杏林别说能不能继承祖业,恐怕就连一个堂堂正正的人都做不好了,方回春一狠心,直接将方杏林一包麻药药倒了带走,悄悄带出家门跟着他做了几年的游方郎中,见过了世间百态,人生疾苦,方杏林那幅大少爷脾性才总算扭转了过来。
也就是那几年在外游历的时日,他收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娃娃柯容为徒。
柯容心灵手巧,又认真刻苦,虽然晚了方杏林一年才跟在他身边,可学医辨药的速度却丝毫不亚于方杏林,倒比他儿子更像是方家的人。
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幼时相识,少年相伴,又各自生的好相貌,日夜共处在一起,因为学医认药有着说不完的话,彼此之间很快就有了懵懂的情愫。
说起来当年他会同意收留柯容,也是因为方杏林不经他同意,将人偷偷救回来的缘故,说起来倒像是天定的缘分。
本以为一切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的缘法,方回春和方杏林也都不觉得柯容孤女的身份配不上方家,毕竟身为大夫,看多了人间百态,再怎么煊赫嚣张、狂妄放荡的人,死到临头也不过一副白骨,两柱清香,若是身后事办得富贵奢华,还免不了宵小觊觎,反而得不偿失,毕竟没有什么人能得保永世富贵。
方回春更是见识过不少富贵人家后宅里的阴私,明白像他们这样衣食无忧的人家,有时候,一个人的本性,比她身后那些事物,更值得看重。
可惜他们错估了柯容,或者说低估了柯容的自尊,在知晓他们并不是一般的乡野游医,走方郎中,而是汴京城里那个有名的杏林世家方家的人,甚至还是未来的家主和家主的嫡长子后,柯容很快就留书一封,不辞而别。
明白自己这个女徒弟是个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性子,方回春只好叹息着将一夜之间仿佛长大成人,此后变得沉默寡言的方杏林带回家,看他安静顺从地接受家中的安排娶亲生子,接手了家中有关医馆的生意,却从此再也不提和医术有关的任何东西,如同那个人的离开,也将那段日子所经历过的一切,都从他生命中彻底剥离了一样。
直到十几年后,苍术带着当年方回春在外行医时的一卷手稿上门,自称是柯容去世前,让他上汴京开医馆的方家去寻一位当年教导她医术的老大夫,后被医馆的人认出笔迹将苍术送来方家,方回春和方杏林这才得知了斯人已逝的消息,而苍术也被方杏林认在了膝下,收为养子,从此跟在方回春身边学习医术。
苍术是十岁到的方家,如今十五岁,这五年时间,除了偶尔跟着自己到太医院去看古籍和辨识草药,他甚至连门都很少出,更别提有什么能结识一个贴身伺候官宦人家嫡出大小姐丫鬟的机会了。
唯一的可能性,就只能是两人是在苍术到方家之前认识的。
“她是我妹妹。”
眉清目秀的少年莫名地露出有些难以开口的模样,可说出的句话却把方回春惊得不轻。
“她是你妹妹?!可你不是说你娘只有你一个孩子么!”
这话,当年苍术刚来方家的时候,他和杏林就问过这个那会儿不过才十岁的男孩子,苍术当时说只有他一个孩子的时候,表情的确有些不对劲,看着有些慌乱和不安的模样,可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个孩子在失去父母,不得不远走他乡,面对一群陌生人去寻求庇护时该有的反应,却没想到他居然瞒下了这么大一件事。
苍术摇摇头,咬着唇看向方回春。
“当年爹受了重伤从战场上退下来之后,刚回到家,就让人立刻去把妹妹和妹妹的奶奶接来了。妹妹的娘嫌弃妹妹爹穷,当年生下妹妹没多久就跑了,家中只剩下了一位年迈体弱的老母亲和一位少不懂事的稚女。爹说妹妹的爹是为了救他而没了命的,而如今老母失子稚女丧父,他没办法昧着良心只用几两抚恤银子就打发了这对可怜的祖孙,反正家中也不缺这两口饭和几件衣服,不如直接将人带回来,娘也同意了。不到一年,妹妹的祖母因伤心过度去世,娘就将妹妹暂且认在了膝下......”
方回春叹了一声,打断了苍术本就越说越轻的讲话声。
“这和当初我将她收养在身边有什么不同,你娘和你养父,你和你那个女娃娃,又有哪里不一样?说吧,你和那个女娃娃是不是有了婚约,毕竟当时收养她的时候,你爹娘可都在,又有着救命之恩,你也说了暂且,柯丫头当年就是抱着这个心思,所以没直接干脆地认下这个女儿吧。”
苍术先点了点头,又很快摇起头来。
“妹妹接过来没几年,爹就因为旧伤复发走了,然后有几个自称是爹亲族的人闹上门来,讹走了家中大笔的财物,就在他们闹事的那几天,妹妹也丢了。娘那会儿一听这个消息就病倒了,家中仆人也都是跑的跑,逃的逃,还卷走了不少钱财,根本没有人手去寻妹妹,这成了娘的心病,直到娘临终之前,还一直惦记着要寻到妹妹。”
方回春叹了口气,不免面带责怪地看向苍术。
“这种事,你为何不早点和我说,如今这人落到了那个顾混账手里,想要救出来不说难如登天,倒也差不离了。”
苍术垂下脑袋,又恢复了之前一声不吭的模样,令得方回春只能摇着头,斥道。
“去,把百草经默写一遍,错一个字,回去抄写百遍,再诵读百遍。”
苍术没有应声,只是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书案后面,动作娴熟地开了砚台的盖子,在里面添了清水后,握着墨条开始磨墨。
没多久,方回春便拿着刚才在婵娟身上用过那一包银针和金针走出了房门。
苍术知道师傅必定是去找醋和酒清洗针具去了,原本已经舔好了墨,正在白纸上书写一行又一行草药名字和功效的毛笔,因为室内的安静而渐渐停了下来。
在方家待了整整五年,整个方府上下都把他当做正经的方家公子对待,甚至连府上几个正经公子都不被允许去太医院,而他却能跟着方回春随意出入宫中,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明白是因为认下他为义子的养父,对他的亲娘,抱着极深的情意,而新老两位当家人的看重和在意,影响到了整座方府对他的态度。
可是他娘和养父,以及他和妹妹的情况,真的不一样。
他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没对这个突如其来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不仅分走了爹仅剩不多的关注,还又分走了娘对他疼爱的妹妹,心生反感。
爹那会儿重伤回家,之后虽然伤口愈合,但是落下了病根,一旦旧伤复发便疼痛难忍,加上经常酗酒,虽然不曾打骂他人,可神情也常年郁郁,哪怕是身为爹唯一儿子的他,也几乎得不到爹一个好脸色。
可一旦妹妹出现,哪怕爹疼得面色发布,额角都是汗水,他也会努力冲妹妹露出温柔和蔼的笑容,让婢女领着妹妹去吃果脯或者糕点,等妹妹走远了才闷哼出声。
而自从妹妹进了府,娘也不再关心他一个人,有时候他回到院子,娘也只会把妹妹抱在怀里,甚至因为照顾得了风寒的妹妹,而差点忘记了他的生辰。
娘每每和他说,妹妹没了自己的爹娘和祖母,又孤身一人住在别人家里,一定很害怕很孤单,我们是她的家人,必须要好好照顾她。
他也想好好照顾她,也想好好对待她,可害她没了爹娘和祖母的人不是自己,害她孤身一人住在别人家里的人不是自己,凭什么她没了爹娘和祖母,就要来抢他的爹娘?更别提娘居然还隐隐流露出他和妹妹长大后会成亲的意思,他便更讨厌对方了。
所以当年爹去世,亲戚上门来闹着分家产,得知妹妹走丢后,他甚至有些隐隐的开心。
可后来,娘因为妹妹被人抱走而被气倒,家中仆妇见主家无人看管,便大肆席卷财物奔跑,导致家门败落,他和娘不得不贩卖了仅剩的房屋和田产,过上贫穷潦倒,甚至后来因为买药看病,而变得三餐不继的日子,这一切一切的委屈和折磨,他更是一股脑的都怪在了妹妹身上。
更别提娘临走的时候,还口口声声希望他如果生活安定下来,能嘱托人到四处去打听打听妹妹的消息,看看对方的生活是否安好,却完全不担心她年仅十岁的亲子,要一路颠沛流离地远赴汴京,从此过着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生活。
所以当年来到方家,他隐瞒下了妹妹的事,就算之后在方家的生活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上百倍,千倍,甚至比当年在家中的情况还要优越,他也没有开口提过一个字,一开始是不愿,后来是不敢。
泪落在纸上,将刚写好的字晕染成了大片的墨团,这一整页几乎已经默写得差不多的纸便废了。
苍术用力擦掉眼中冒出来的泪花,很快就沾了满手的濡湿。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妹妹的事,更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早点说的原因,他在方家生活得越如鱼得水,越光彩夺目,他就越不敢把当初那个阴暗的自己摆在台前,让看向他的目光从来都是温和慈爱的养父和师傅,露出鄙夷不屑,或者哪怕只是怨怪的眼神。
可他偶尔也会想起来那个曾经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小丫头,穿着干净朴素的裙子,梳着垂髫髻,鹅黄色的发带长长的垂下来,每每总是怯生生地看着自己,连一声哥哥都叫得结结巴巴的。
是的,他对她从来没有一点耐心和好脸色,仿佛这样就可以发泄被分走爹娘关注和疼爱的怒火还有怨气,所以她也从来没对自己笑过,那种灿烂的,没有丝毫阴霾的笑容,明明她对每一个人都露出过,却除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