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娟?”
梁弘面色变了几变,如果他没失忆,昨天顾轩那个家伙特意向自己请走的赐婚圣旨上,写的应该就是婵娟这个名字吧?所以这会儿是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顾轩这个家伙瞒着他这个好兄弟还有池家那个小姐,和这个小丫鬟私底下偷偷来往,搞成了什么郎情妾意,生死不渝,而不是顾轩单方面的瞎折腾?
梁弘敲着桌面思索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这事不对劲,他看向薛安。
“顾将军在哪里遇的刺,他自己受伤了么?对方出了几个刺客,有没有留下活口?”
“是在明泉寺会晤明通大师之时遇的刺,顾将军没有受伤,至于刺客的情况倒不是很清楚,好像顾将军没能把人留下来。”
听到明泉寺和明通大师的时候,梁弘的眉梢几乎快挑到了额头当中,又知道顾轩根本就没能将来袭的刺客留下,甚至连个尸体都没有,他就知道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若是刺客本事如此高强到顾轩甚至只能眼睁睁放跑他们,那么这些刺客何故只是伤了一个小小丫鬟就跑了,难道他们不是冲着顾轩的命来的么?
若是这些刺客只是些中看不中用的银枪蜡烛头,那么除非是那个丫鬟自己找死,不然没道理顾轩一点伤都没有,反而让他决心要娶的女人受了重伤,想来顾轩的眼光也不会差到这种地步,看中了这么一个没有分寸,毫无眼力的女人。
这种种反常之处,加上又是在明泉寺,明通那边闹出来的,梁弘几乎有九成的把握,这说不定是顾轩贼喊捉贼的计策。
毕竟以一个丫鬟的身份,想要嫁给当朝深受皇恩器重的将军,这两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点,就算自己身为皇帝,能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刨出来加官进爵个遍,想要一口气追上这中间的距离也实在是天方夜谭。
可如果这个丫鬟对顾轩有救命之恩,而且几乎垂死,那么顾轩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地想要迎娶对方,看起来也不是那么不容易让人接受了。
梁弘咋着嘴,摇着头,深叹顾轩这一出苦肉计真是使得极妙,原本还想着顾轩会怎么说通池府,以及那个与他有婚约的池大小姐,好成全他们这一对有情人,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直捣黄龙,眼下池府那边若是一丝半缕推拒的意思,那就是彻底和顾家,和顾轩反了目啊。
“陛下,顾将军的人还在宫门处等着呢,这太医......”
梁弘摆摆手。
“给他给他,就知道瞎折腾,也不怕真闹出个万一来不好收场。朕要回去换身衣服,他还有什么要求你看着办,别老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来烦朕。”
“是。”
薛安应了一声,便挪着小步倒退出了御花园。
半个时辰后,载着太医院院正方回春的马车,急急地停在了顾府的门口。
“你们这群混账,呕,谁让你们驾这么快的,不知道,呕,我年纪大了受不得颠簸么,呕,我管她谁死谁活的,给我送回去,呕......”
马车一停,方回春就连滚带爬地从车厢里挪了出来,刚探出一颗脑袋,就抓着车厢壁呕个不停,保养精致的花白胡子上都沾满了秽物,一时酸臭难闻。
“师父,我和你说了中午别吃那么多的,你看看这会儿都浪费了吧。”
一个显得尖细怪异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很快就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郎,捏着鼻子背着药箱,躬身从车厢内走了出来。
少年十分嫌弃地看了一眼趴在车上呕吐个不停的老人,然后动作利落地从车辕干净的另一头跳到了地面上,然后走到几个因为方回春呕吐不止,实在无法靠近的几个侍卫跟前。
“麻烦给我师父准备一套换洗的衣衫,一盆热水,一罐热茶,他收拾干净了才好给病人看病。”
“可是病情危急,怎么能......”
少年抬手阻止了侍卫下面的话。
“师父脏成这个模样是不会给病人看病的,而且如果你觉得他吐得满身污秽不堪还臭不可闻,也能进屋近身为病人治病的话,那才是真得要了病人的命去。”
少年说话时,清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侍卫却仿佛能从那张略显稚嫩的面容上看出少年并非在危言耸听。
“臭小子,谁污秽不堪还臭不可闻了,呕,你爹没教过你什么叫尊老爱幼么,呕,回去我就请家法,呕......”
“您老别讲话了先一口气吐完了行不行,呕一声呕一声的很好听是不是,哦,天哪,这味儿啊,我也想吐了。”
少年的动作已经从捏鼻子变成了捂住口鼻,那嫌弃的目光真是恨不得自己能有多远就避开多远。
侍卫们是没这个心思看这一老一少耍宝的,他们对视了一眼,便决定立马按照少年的吩咐去做。
一盏茶后,换完了干净的新衣服,好不容易收拾干净自己的宝贝胡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清凉薄荷味的方回春,铁青着一张脸,总算出现在了顾轩的卧室门口。
“这是往顾将军的主卧去的吧?”
少年留意着这一路走来的行径路线,紧皱眉头向方回春问道。
“少说话,多做事,想要保命的话,不管身处哪里都要牢记这点。”
虽然面色不好,可方回春还是提醒了少年一句。
“是方老?请进!”
方回春示意少年跟上,两人安静地绕过了隔开內寝和外间的屏风,一眼便瞧见了站立在床榻边上,神情严肃地几乎开始僵硬,甚至隐约透露出些许无措的顾将军,还有趴在床榻上,脸朝向外,面色苍白,双目轻阖,从肩部往下的衣衫几乎都是一片暗红色的少女。
看清楚少女五官的那个瞬间,少年如遭雷劈,立时呆怔在了当场,可顾轩和方回春都没有心思去在意他的情绪,顾轩连忙将自己的位置让开,好让方回春更能全面地察看婵娟的情况。
“您快来看看她的伤,我什么药粉都用了,可就是止不住伤口的血。”
方回春走到近前,看到背上大约是伤口所在的地方,那一处料子先被剪开,又覆上了层层带着药粉,如今却也已经被洇得颜色通红发沉的纱料,原本还有些怒意的表情渐渐沉淀,开始变得认真起来。
他伸出留有细长指甲的尾指,小心地将纱料拨开,就见镂空的衣衫底下露出不过巴掌大小的肌肤,上头有着大约一个指头大小的扁平伤口,可就是这么一个按理说不用上药也应该早就能自发停止出血的伤口,居然在此时此刻,仍旧有细小的血珠缓缓而不停地从伤口挤出来,然后顺着肌理滑入衣物中。
“针!”
方回春坐在塌边,一边仔细研究伤口,一边手习惯性地往身侧展开,可等了半天,手上依旧空空如也。
他不耐烦地转过头去,就瞧见少年面无血色地站在原地,仿佛是被眼前如此惨烈的画面瞎丢了魂的模样。
“苍术,银针!”
方回春一声呵斥,叫做苍术的少年总算回过了神,他撇开微微发红的眼睛,没敢再看床上一眼,然后将药箱打开,在里面乒铃乓啷地一通翻找,总算将一个麻布包用颤抖的手递交给了方回春。
“这是我徒弟,跟在我身边学医也有几年了,想着带出来见见世面,结果还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方回春收回落在苍术身上的目光,张口冲顾轩说着埋汰他的话,手上则动作不停地打开麻布包,从里面抽出一根银针,在苍术递来的火折子上烤了烤,等温度退却,便动作轻柔而仔细地扎进了伤口深处,再用力抽出,可银针颜色却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