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池玉迢气势汹汹地绕开了屏风,直冲房门而去,可被她抛在原地的月娥,却是一脸骇然,乃至是惊恐的表情。
绝对不可能,这种话绝对不可能是自己所了解,所认识的,那个会笑着从贴身大丫鬟手指上踩着碾过去的小姐会说的,绝对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从心头浮起,月娥便抱着自己的双臂,狠狠地打了一个哆嗦。
而盘坐在榻上,将池玉迢主仆两人的互动从头到尾都看得一清二楚的明通,在她们不及注意的时候,偷偷的,也狠狠的翻了个白眼,顺便祝愿那个逼迫他一起演这出闹剧的顾大混账早日去见我佛如来。
池玉迢绕开屏风,一下就把紧闭的房门拉开,眼前一幕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没有意料中的刀枪剑雨,也没有明眼可见的代表危险和死亡的黑衣人,更看不到身处险境中,四面环敌的顾轩,在发现她的出现后隐隐投来关心和急切的目光,唯一有的,只是那个高大轩昂的男子,将一个对衬下显得异常娇小温顺的身躯,轻柔小心地呵护在怀中的身影,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满是心疼和关切,而从他衣衫所挡下露出的那一片蟹壳青的裙摆,是那么熟悉而刺目。
这个瞬间,池玉迢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天,悠远的钟声下,恢弘的教堂里,站在所有人祝福的目光和掌声中,自己暗恋了足足五年的学长,将穿着洁白婚纱的她的亲姐姐,温柔而怜惜地搂入怀中,然后轻轻地朝对方唇上落下誓言之吻。
“啊!”
池玉迢红透了双眼,尖叫着冲了上去,一把拉住被顾轩护在怀中之人的胳膊,死死往外扯着,极度恐慌和愤怒下,她几乎无法发出任何含有实际意义的声音。
学长,不要娶她,不可以娶她,她是个贱货,她背着你勾搭别的男人,不仅有了孩子,甚至还要害死你!
可下一秒,池玉迢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推开,重心不稳下,脚踝一歪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没看到她受伤了么!”
顾轩一边呵斥,一边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后心的伤口,眉心的皱纹挤得越来越厉害。
刚才穿着黑衣的动手之人,是原主在军中的亲信,是个功夫几乎不亚于这副身体的好手。
自己特意嘱咐过对方,只需要留下一个浅浅的伤痕,让剑尖上的药粉得以发作就好,甚至为了怕她反抗,导致伤口扩大,或者不小心伤到其他要害,自己还特意制住了她的动作,以确保万无一失。
可这会儿看着她后背上几乎流满了大半边衣衫的淋漓鲜血,明明对黑衣人的动手极有把握,甚至连剑尖到底入体了几分几寸,伤口有多大,应该会流多少血,甚至药效什么时候能过,人什么时候能清醒,都能一一做到心中有数的顾轩,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错。
“成周,立刻拿我的印信去宫中请太医,成益,准备马车,回顾府。”
顾轩不敢将婵娟抱起,怕动了对方背上的伤口,只能半扶半搂地准备带人离开。
“等等,不可以走!”
已经从过往的幻觉中回过神,池玉迢忍着脚踝上钻心刺骨地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展开双臂拦在顾轩面前,她有种莫名的预感,如果自己此刻让眼前这个男人就这样带着婵娟离开,说不定这一世,她和对方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为什么不可以走?”
看在对方也叫池玉迢的份上,看在怀中之人说不得还要从池府出嫁的份上,顾轩按捺住心头的急切和暴戾,给了眼前的女人一个说话的机会。
“婵娟是我的丫鬟,这次又是因为跟着我出来才受的伤,我要带她回池府医治。”
池玉迢提高了嗓音,又抬起下巴,想用这种举止来表明自己强硬的态度,可站在她身前两步远的顾轩只是面色阴冷地回了一声‘不必’,然后就视她为无物一般地大步往前。
“她是我的丫鬟,是池府的丫鬟,她的卖身契还捏在我手里,如果你强行带走她,就算你治得好她,我也一样可以让人把她重新打得半死。”
明明不是想这么说的,明明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要更明白生命的重要性和价值,明白人权和平等是多么高贵而尊严的存在,可看着那张和学长一模一样的脸,又再一次为了另一个女人,朝她露出这样冷漠而强硬的表情,怒火几乎完全烧化了池玉迢的理智,让她口不择言地只想要说出最能够伤害对方的所有言辞。
可相对于她的激动,顾轩却显得十分平静,只是用眼睛定定地,专注地,看了她一眼。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阴冷得就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而来,几乎眨眼就将她吞没在无边的污秽和阴暗之间。
池玉迢僵直着身体,连眼眸都无法转动似的站在原地,只能看着顾轩小心翼翼搂扶着怀中之人,一步一步走向她,然后从她身边经过。
“你试试。”
耳边传来若有似无的这么一句话,可池玉迢知道这话,还有里头包含的浓浓杀意,都不是自己的错觉,下一秒,她便腿脚发软地瘫倒在地,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泪流满面。
“陛下。”
难得今天奏章少还处理得快,梁弘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御花园中赏景,顺便感受一下宫女们,还有躲在暗处,正蠢蠢欲动的嫔妃们投来的,满是期待和焦急的目光。
可当他瞧见那个臂弯中挂着一柄拂尘,明明衣摆都不曾剧烈晃动,脚下却走得飞快,几乎是眨眼就从御花园的入口来到自己面前,已经弯腰俯首,口称陛下的老太监薛安的时候,一种眼下的清净又要泡汤的预感泼面而来,把他全身心的舒畅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说吧,是六部里哪一部的人要见朕,还是说哪家大臣后院的葡萄架子又倒了。”
梁弘珍惜地看着手中的武夷红袍,然后小心翼翼地又啜了一口,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缅怀他马上就要消失殆尽的清净辰光,毕竟待会儿就没这么好的心情品茶赏美人了。
“是顾将军派人递了印信进宫,要请太医过府就诊。”
“噗!”
一口茶汤喷了满桌,梁弘顾不得身为天子的形象,一边从鼻子里呛着金橙色的液体,一边猛地站起身,喝问道。
“怎么回事,顾轩受伤了?是有人刺杀他么!”
“刺杀......也算是刺杀,不过受伤的人不是顾将军,是别人。”
见自己刚说了前半句,梁弘就变了脸色,薛安连忙把后面半句话补上。
梁弘松了口气,注意力又转移到自己已经变得惨不忍睹的前襟上,一边嫌弃地往外扯了扯布料,一边随口问道。
“那受伤的人是谁,别什么大惊小怪地都要劳驾朕的太医们,那是朕养着给朕的美人儿看病的,可不是给他顾轩当跑腿郎中的。”
薛安是清楚知道梁弘和顾轩之间的交情到底有多深厚的,也大约知道两人平时私底下相处就是这般没大没小,言辞无忌,所以这会儿也不会当真以为梁弘是在嫌弃顾轩小题大做,没事找事,不过就是口头上损一些,所以他还是那般态度恭敬却并不拖沓地将情况简洁地说了一番。
“是池家大小姐的贴身大丫鬟,据说是为了保护顾将军被刺客伤了后心,眼下伤势严重,必须要请院正出手。”
“等等,你说谁?”
梁弘的表情很扭曲,薛安不用抬眼,光从对方的语气里便能听出来梁弘想问的是什么,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
“受伤的人是池家大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应该是叫婵娟的。”
说是应该,可从薛安这种宫中浮沉了几十年的老油罐子里冒出来的话,基本也是八九不离十了,只不过是为了以防那个万一罢了,毕竟他天天面对的,除了皇帝,就是随时能在皇帝耳边吹枕头风的妃嫔们,小心谨慎才是宫中生存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