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顾轩毫不迟疑地往外走,池玉迢觉得自己的媚眼都抛给了瞎子看,白费自己折腾了昨天一天,还有今天早上的忙乱,她甚至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上了马车,只能从马车里啃了几块备着的点心压肚子,她容易么她。

“女施主请坐。”

明通将斟满的茶杯推到几上另一侧,那双看着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的双眼,温柔而安静地注视着池玉迢,令她只能压下满腹的不甘和抱怨,微微矮身作为还礼,然后顺从地坐到了长榻的另一头。

顾轩走出屋外,又反手将门带上,在檐下立了一会儿,突然将双手捂到嘴边,喉结微动,发出一声极其嘶哑而又嘹亮的鸣叫声来。

这声音极为难听,极为刺耳,就像是老鸮在寒月深林中尖叫一般,叫人从骨子里都要打起寒噤来,可站在发声地顾轩身边不足两米距离的婵娟,却还是那幅木头模样,低眉敛目地站在原地,连指尖都没颤一下。

“你还真是老实,都三次了,怎么不改一改能让自己清醒的指令,让我听都听会了,你看现在装不下去了,可怎么办?”

顾轩眉眼弯弯,似乎心情极好的模样,向来严肃凛然的脸上骤然满是笑意,比平常就笑容满面的人更能打动人心。

“我只是没想到连这么难听的叫声,你也学得会,还开得了口。”

婵娟抬起头,原本的规矩顺从,如水洗过般从身上退却,那肩背挺直,下颌微抬,目光清正明亮地看向远方的姿态,不输给任何一位娇养在闺中的千金小姐,甚至连那些常年浸淫在富贵中的管家太太,也少有她身上此刻这般娇而不矜,贵而不傲的气度,令得那张原本只有三分姿色的面容,顿时流露出一种令人心折,只允远观,却不许亵玩的高高在上起来。

这才是她应该有的模样,仿佛整个世界都只配围绕着她转动。

顾轩双眼微亮地看着婵娟的神态变化,内心却因着这莫名的熟悉而有些疑惑,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看到过她这样的神态呢?

“你怎么能确定就是我,而不是另外两个人呢?”

顾轩回神,看向身边那个连眼角余光都不愿意放在自己身上的人,抿起嘴角,有些恶劣地笑道。

“你猜。”

婵娟阴下眉眼,话都懒得多说一句,转头就准备离开,可腿还没迈开,胳膊就被一只滚烫的铁钳死死夹住了。

“好了好了,我错了,这个身体的个性就是这样,我一时有些拐不过来,你别生我的气,我道歉,我给你赔礼道歉。”

婵娟身体一僵,内心柔软下来的同时,又被深沉而冰冷的悲哀覆盖,她在难过什么,在伤心什么......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又在说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又是谁,你以什么身份和我赔礼道歉,又凭什么以为我会接受,你不要忘记我随时都会要你的命......”

“哎呀,这些话你不想说,我也不想听,我们难得能平心静气地好好聊一次天,你就算不能和我谈谈风花雪月,也可以说说今天天气真好这样的废话啊,难为我还特意为你带了礼物,想讨你欢心的。”

顾轩一把将人直接拽进怀里,作为一名征战沙场的武将,在有备而来的情况下,武力值绝对碾压一名普通的丫鬟,所以他轻而易举地制住了怀中之人的挣扎,面上还是依旧那副有些浪荡和轻浮的笑容。

“你......”

刚准备使出女子擒拿术的婵娟,忽然感觉到一股杀意,并不浓重,却是直冲她这个方向,或者说,直冲她而来,浑身肌肉僵硬的同时,她抬头,直视顾轩的双眼。

还是那样的神情,那样的笑容,不闪不避地回应自己的目光,漆黑的眼眸里是她小小的影子。

连自己都能发现,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到的,果然,刚才的举动只是为了麻痹她,是么?

怒火和悲凉在心口交织反复中,婵娟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钢筋牢牢捆在滚烫的铁板上,所有的反抗都是那么渺小而无力,只能任由后心的疼痛携带而来的无尽黑暗将她吞没,最终在轻微的耳鸣和晕眩中,彻底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有刺客!”

原本就因为之前诡异而难听的鸟鸣声而十分坐立不安,好不容易在明通大师的劝慰下,才强行按捺住躁动的池玉迢主仆两人,在听到门外这一声男子叫喊声时,终于彻底爆发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皆是面色发白,神情慌乱,尤其是当池玉迢突然察觉,在门外发出警示的声音,居然莫名有些耳熟后,她终于坐不住了,连忙起身就要往屋外跑去。

“小姐,走不得,外面有刺客,不能去!”

月娥立刻将池玉迢拉住,没有小姐冲出去贴身大丫鬟还躲在屋子里的道理,可外面有刺客,这大好日子她还没活够呢,她不想出去找死,可若是不出去,事后小姐怪罪起来,她一样没活路,所以绝对不能让小姐出去!

“顾轩......顾将军还在外面啊!”

“顾将军征战沙场那么多年,他不会有事的,可小姐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算小姐真的出去了,也只会给顾将军拖后腿,还要顾将军分心保护小姐,情况不是就更糟糕了吗?”

这个性命攸关的当口,月娥也顾不得说话直接不直接,难听不难听了,只捡着重点开口。

月娥自八岁进了池玉迢的院子,熬了足足六年,才好不容易靠着些许小聪明和清秀讨喜却又不出色打眼的样貌,顺利爬上了一等大丫鬟的位置,她自忖,对自家小姐的性子也应该摸得十分清楚了。

从前的池家大小姐,是众人捧在手心里的金凤凰,虽然夫人早丧,小姐和继母还有后头几位同父异母的嫡出孩子之间的关系又不亲近,但是老爷,老太爷,老夫人却对小姐疼爱有加,将小姐纵得颇有几分任性和骄纵。

直到老夫人去世,老太爷不顾阖家反对,强行为小姐定下和那时只是一介纨绔的顾将军的婚事,老爷又由于嫡次子因天花去世失于对小姐的照料,这才让小姐私底下的性格逐渐变得有些偏激和阴狠。

在她和婵娟之前,曾经过伺候小姐的四位大丫鬟,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被小姐打发或者嫁人的,明面上的,比如年纪大了,手脚不干净,做事蠢笨,那都是用来糊弄人的,实际上,不都是那些大丫鬟有某一方面太过出色,引得小姐不满罢了。

就像是夫人留给小姐的芙蕖,性格和样貌都像是水做的美人那般温柔秀丽,说话轻声细语,从来没有对人红过脸,却被小姐指给了二管家的次子,没两年就被那个吃喝嫖赌无一不全的混账磋磨得投了井。

还有老夫人,过世前特意将自己身边,一个有着一手栩栩如生,可引蜂招蝶的绣技,性子也阳光灿烂的采珠,拨到了小姐身边伺候,正好顶上了空出来的第一等大丫鬟的位置。可半年后,采珠就被小姐用滚水烫坏了手,然后赏了几两银子打发出了府,至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这样的小姐,不管天上地下,都必定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自己的喜恶,自己的心情,自己的面子,更勿论是自己的性命了。

而且小姐对顾将军本来就没什么好感,之后不反对这桩婚事,也只是因为池老太爷的遗命,加上没有合适的理由不能推拒,而且顾将军后来也已经渐渐出了名头,小姐愿意再等等看对方是否能闯出一个配得上自己的人中龙凤的身份罢了。

月娥相信,如果是以前的小姐,绝对不会把自己放在那么危险的境地,只是受伤以后的小姐,性子倒是有些不太对劲,只希望她也能明白,什么东西再重,都重不过自己的小命这条真理。

事实也的确如此,池玉迢被月娥的话说得一愣。

当然,也不能说月娥的话有问题,倒不如说太是正理了,可就是这样,她才更应该出去不是么?面对危险还是奋不顾身地站在对方身边,这才是最容易刷好感分的得分点啊!

而且她到时候只需要开了门,让顾轩能看到自己愿意出来和他一同面对,而不是躲在屋子里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哪怕真有危险,自己再关上屋门逃回来,也不会显得那么冷漠和无情对吧?

这样一想,池玉迢更坚定自己一定要出去的想法,可用什么理由才能显得义正言辞一些呢?毕竟屋子里还有一个外人在啊......

目光往仍旧盘腿坐在榻上,眼睑微垂,似已入定一般的明通大师身上一瞥,池玉迢双眼一转,便用力挣脱了月娥的拉扯,质问道。

“难道连婵娟你也不管了么!”

月娥没有防备池玉迢突如其来的怒火,一下便被甩开了手,还摇摇晃晃地往后倒了几步才勉强站稳身子,她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池玉迢,仿佛眼前之人根本就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池大小姐一样。

“婵娟和你同为我的贴身大丫鬟,一直在我身边伺候,素日见你们两个同进同出,便是有什么赏赐也从来都是有你一份有她一份,这么久的日子相处下来,就算不说是什么情同姐妹,可哪怕养一条狗,也总该担心牵挂一下。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婵娟身处危险,自己却袖手旁观,哪怕连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