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池玉迢的表情变化得极其丰富多彩,月娥等了等,还是略显不安地提醒道。

“你给我找昨天拿出来那件海棠色琵琶襟上裳,还要那件酡颜的云纱对襟衫子。”

月娥和婵娟对视了一眼,这会儿便是傻子也知道池玉迢在折腾些什么,于是两人赶忙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照小姐的吩咐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那几件衣服。

浅红色系的上衣不会那么打眼,又能映几分颜色在面目上,不会显得精神太差......池玉迢原本是这么想的,只是她很快发觉,有好几件能衬托气色的上衣,领子都低得盖不住脖子上的伤痕,而且红色的上衣到底鲜艳了一些,于是头上的首饰就显得太素净,有些压不住。

可如果把那些珠冠翠玉绢花往头上一把一把地插,红色是压住了,又打扮得太隆重了,别说是去上香,上宫里兜一圈都行啊,而且和上半身的繁复对比,裙子又显得朴素了一些。

往身上比了好几身,最后池玉迢还是不得不认命地换上了昨天就挑好的衣服,幸好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人也彻底醒了,脸上也热出了一层浅浅的红晕,倒是把原来的坏气色掩盖了不少。

刚把衣服换好,时间就已经差不多了,池玉迢和累得满脸通红的月娥和婵娟连忙上了马车,一刻不歇地往城外的明泉寺赶去。

待池玉迢下了马车,看着坐落在山腰上,被几颗高大的乔木遮掩住半边的明泉寺,一路上的急切紧张,被突如其来的迷茫和不安替代。

怎么办?那个人会是他么?要去和他相认么?但是,如果这个顾将军真的是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说不定会更生气吧?毕竟自己是那个人的妹妹......

明泉寺空旷威严的正殿内,一尊金身佛像正垂眸含笑,用不入红尘般满是慈悲的表情,看着三三两两的香客在它脚边徘徊祈求。

周围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的,忙忙碌碌,来去匆匆,面带虔诚,唯有带着两个丫鬟站在槛内,不上香也不求签,面上覆着方空的池玉迢,一眼望去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应该问一问约在哪里见面的。

正当池玉迢尴尬不已的时候,一个八九岁,穿着灰色僧衣的清秀小沙弥走了过来,对着她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揭。

“女施主请随小僧前行,师傅已为两位施主备好了热茶。”

池玉迢松了口气,也对着小沙弥双手合十。

“谢谢小师傅,请小师傅带路吧。”

出了正殿,池玉迢跟着小沙弥经过几座小一些的偏殿和一个放生用的大池塘,然后从侧门走出,顺着院墙不断往前,又弯弯曲曲不知经过了多少房舍,才来到一处木门微拢的小院,上面挂着‘如是自在’四个字。

小沙弥伸手将木门推开,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绿色,就那么忽地撞入了池玉迢的眼帘,迎面而来的轻风稍暖微醺,满是竹叶的清苦香气,瞬间抚平了她心头所有复杂而强烈的情绪。

有什么好慌的呢,明明都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这是一间极小的院子,只有一间正房和两间小一些的耳房,在远离院门的天井方向,三分之一的位置都种满了挺拔而纤细的碧竹,院子当中放了一张灰色的石桌和三个石凳,一个角落停了一口极大的水缸,一眼望去,朴素至极,却也少了些人间烟火气,倒极像是清修之人才会住的地方。

“女施主请。”

小沙弥已经推开了正房的房门,池玉迢连忙跟上,经过一间耳房时,眼角余光通过敞开的房门,她瞧见里头放了不少柴火和杂物,除了一个盖着木盖的水缸外,还有一个小的风炉,上头置了一把铫子。

看起来这个房间是当成杂物间和烧水的地方了,但是没有灶台,应该也不会在另一个耳间里,难道这院子里不生活做饭的?

当池玉迢抱着小小的疑问正准备进门的时候,小沙弥斜跨一步,虚虚拦住了她的动作,然后冲她双手合十,弯腰低头。

“女施主,屋内狭小,师傅也不喜欢太多人打扰,所以只能请您带一位随侍的女施主入内,还请女施主见谅。”

“是我打扰了。”

池玉迢连忙停了脚,然后小心翼翼地还礼。

大约是佛门清净地,池玉迢只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也不由得变得谨慎起来,语气也极为轻缓,连声调都压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池玉迢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婵娟和月娥,一个人还是低眉敛目,如同牵线木偶一般听话的死板样子,另一个则抬起额头,眨着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眼波里是快要满出来的期待。

月娥和婵娟的性格实在是天差地别,虽然做事的时候她喜欢让婵娟跟着,但是不得不承认,月娥的性格或许更讨喜一些,刚重生在这个世界里的时候,也是月娥的陪伴让她不那么恐慌,自己其实私心里也更喜欢月娥这样容易看懂的性子,而婵娟把自己的性子掩藏在重重的规矩下面,看着不像是个孩子,也没办法亲近起来。

只是眨眼的功夫,池玉迢就做出了决定。

算了,留月娥在外头,还不知道这个小丫头会不会东摸西摸地弄坏点什么,到底是在别人的地头,又是寺庙,还是带进去自己看着要好一些,婵娟在规矩这点上倒是令她极为放心。

“婵娟,你在外头守着,月娥,你跟我进来。”

“是!”

月娥这一声应的,就像是得了肉骨头的小狗一样欢快,她用隐隐带着得意和炫耀的目光朝婵娟看了一眼,便屁颠屁颠地跟着池玉迢进到了屋内。

婵娟对月娥带着挑衅的态度视而不见,低低应了一声便往后一步站在檐下,继续当起了木头人。

见池玉迢带着月娥走进屋内,小沙弥便伸手将房门带上,然后对着婵娟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就向堆满柴火的耳房走去,大约是去烧水了。

池玉迢绕过一架写满了经文的屏风,边看到不算宽大的房间内,有两个年轻男子正靠着窗对坐在长榻之上。

一个穿着乌色长衫,面容俊朗中透露着山河之险,又兼神情肃穆,宛如寒冰利刃让人只能望而生畏。一个则样貌清秀,眉目温和,嘴角一抹似有还无的微笑,眼睫微微垂下,挡住了里面一派春光般的温柔和恬淡,只是那一身灰褐色的袈裟和头上早已不见的三千烦恼丝,为这人多添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尘世的清冷,就如佛祖一般,慈悲却又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个世界。

这人难道就是那个明通大师?这么年轻?还这么好看?如果唐僧有他一半模样,难怪女儿国国王也要强求一番御弟哥哥了。

池玉迢刚从美人对坐图中清醒过来,顾轩已经从塌上站了起来,对着那个俊秀的僧人点头致意。

“明通大师,这位便是池家大小姐,劳您为其解命,我便先到外头候着了。”

“诶,你......”不是要一起解命的么?

池玉迢变了表情,刚发出一个音,就见顾轩和明通大师齐齐转头向自己看来,被两个如此样貌的男子盯着,她顿觉压力山大,剩下的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池大小姐,顾池两家虽有通家之好的情谊,但男女七岁不同席,顾某身为外男,不方便和池大小姐共处一室,也请池大小姐放心,顾某就在门外等候。”

看池玉迢复杂惊讶到甚至有些扭曲的表情,顾轩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解释了一句,接着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外走。

可明通大师不也是个年轻男子么?

看着顾轩毫不犹豫地离开,池玉迢到底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先不说自己带了丫鬟,到底不算真正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说明通大师一个出世之人的身份,加上听了明通大师的名字后,自己身体的爹居然会同意顾轩这么一个在古代绝对十分荒唐的要求,就可以知道明通大师绝对不能以普通男人的身份去看待。

毕竟,大多数时代,僧人的身份都是很特殊而敏感的,如果自己真的说了这句话,说不定下一秒就会人被轰出去,那面子和里子可就真的丢得什么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