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溪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被夕阳的余晖染得一片昏黄的屋子。

背上的伤仍旧作痛,却比清理伤口那会儿要些微了许多,不过也可能只是自己麻木了的错觉。

王溪小幅度地扭动着头,检视着自己的处境此刻她正面朝下,趴在床榻上,只剩了前面一半的衣衫还压在身下,背上又被盖了一件宽大的外衫来遮掩春光。

目光向外,落在床头的箱子上,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还放了一只茶杯,里头盛着八分满的茶水。

于是,王溪便伸手去勾,可手指碰到杯身时略略滑了一下,那本来就是为了方便王溪取用而放得极靠外的茶杯,就这么一下砸落在了地上,顿时裂成了四五片,青灰色的地砖吸饱了茶水,呈现出一种深褐色来。

“主家?”

牛大青的声音在屋外院子里响起,然后那粗重的脚步声越靠越近,直到屋门被推开。

“主家你醒了?”

看到那只落在床边的手,还有正看着自己,那双清醒异常的眼睛,牛大青就知道自己的话白问了。

“大青,咳,帮我再倒碗水。”

开口了,王溪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不像话,还有刚才隐隐察觉得不适,都令她明白沾染在伤口上的,药材的毒性还是没有完全清理干净。

伤口在背上,加上只是用外衫盖着遮掩,王溪连挪动也不方便,更别提坐起来喝水,她就让牛大青扶着她的肩往外头挪,让脑袋悬空在床外,这样便能低头喝水。

因为之前王溪是昏迷着的,他将人抱上床也不觉得如何,可这会儿王溪醒着,要他挨那么近,还要扶着对方的肩头把人从床内挪出来,牛大青就有些不自在了。

不过以前有女病人倒在医馆里,王溪扶不动,对方家里人不在,牛大青也会帮着搭把手,毕竟都是生活在村子里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又明白是为了救人,倒也不太计较这个。

所以虽然不自在,牛大青还是照着王溪的吩咐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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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灌了三杯,王溪才将牛大青递着茶杯的手推开,也不等他扶,自己挣扎着挪回了床里,又累出了一头的汗。

牛大青本想帮忙,见王溪没喊他,一时有些无措,瞧见地上的水渍和碎杯子,便主动蹲下身子收拾起来。

“大青,前些日子柳二丫脚伤了,我开给她的退热方子,你可还记得?”

村里有一户靠卖鞋为生的柳家,生活在村子里的人大部分都是穿着他们家卖的鞋,而王溪口里的柳二丫,就是他们家里最小的姑娘,

前几天,柳二丫和几个同龄的孩子去溪里玩,摔倒的时候也不知道蹭到了小石子还是碎瓷片,脚上划了老大一条口子,偏偏河水阴凉,她一时竟没觉着疼,直到其他的孩子瞧着血了,柳二丫才发现腿上的伤。

因为怕被爹娘骂,柳二丫也不敢说,就拿布条偷偷缠了伤口,套上了长裤,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回了家。

谁知当晚人就发起烧来,浑身红得如同虾米一般,还净说胡话,这脚上的伤自然也是瞒不下去了,可柳家人哪里还有心思管这个,连夜就带着已经烧糊涂了的柳二丫敲响了医馆的门。

那段时日村子里正闹贼,牛大婶不放心王溪这样一个弱女子独自歇在医馆后院,便让牛大青晚上到医馆里头打地铺,赶巧第一夜就出了柳二丫的事。

王溪将柳二丫腿上的布条一拆,伤口浸着汗水,连里面的肉都翻了出来,还泛着白,这样的伤,不发热都不可能,她连忙开了药让牛大青煎上,自己则去配了药粉作外敷之用。

医馆内,柳家一群人跟无头苍蝇一样几乎闹了一宿,直到天亮,柳二丫的热度退了,他们才带着小丫头离开,王溪和牛大青两人累得不行,连洗漱都没有力气,沾床就立马睡死了。

这件事的记忆实在是太过‘深刻’,深刻到冲淡了牛大青脑袋里当晚对于其他事留下的印象,也包括当时王溪让他去煎的药的药方。

牛大青捏着碎瓷片想了又想,总算是将方子回忆了起来,便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照这个方子,所有药量多添一半,煎成一副,还有牛大婶若是将晚饭送来,把饭掺上水熬成稀粥,把粥和药一起送进来,然后你就家去吧。”

说完,王溪仿佛耗尽力气一般地闭上了眼,一时间,屋里只能听到她如同一条脱了水的鱼一般,发出急促而无力的呼吸声。

牛大青没做声,收拾好了地上的碎瓷片,人就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屋子。

意识昏沉之间,王溪只觉得额头上贴上了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神智恢复了些许清醒的同时,眼睛也睁了开来。

屋子依旧是昏黄色的一片,这次却是因为屋内燃起火烛的缘故。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蹲在自己面前,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却将一双因为看到她清醒而露出几分惊意的眸子突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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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辰了?”

牛大青放下帕子站起身,搬来凳子放在床边,又将粥和一小碟子酱瓜放在上面。

“刚敲过一更天的梆子。”

王溪皱了皱眉,避开了送到嘴边的勺子。

“你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发着热,声音沙哑得极其难听,连王溪自己都忍不住皱起了眉,牛大青却毫无所觉一般,递到她嘴边的勺子纹丝未动。

“我和娘说了,主家院子的墙外头有奇奇怪怪的脚印,娘就让我今晚来医馆打地铺。”

听了这话,王溪才张开嘴,咽下对方送到她嘴边的粥。

粥是白粥,熬得稀薄,寡淡无味,温度也有些凉,可此刻喝下去,就像是一道温温的泉水从干涸的嗓子眼流过,倒是再舒服不过的了。

可只是喝了半碗,王溪就摇了摇头,让牛大青将药取过来。

药是早就煎好了的,牛大青怕失了药性,便一直煨在药炉上,半温不温地吊着。

这会儿见药取来,已经恢复了些气力的王溪也不用他再喂,接过碗,一口气就将药汁统统饮下,然后皱着眉,小声呛咳着,将碗递了回去。

碗被人接过的瞬间,王溪就觉得有只大手,避开了她背上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拍打,帮她顺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