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一眼不眨地看着何三月，仿佛想透过那层皮囊看到里面的灵魂，片刻后，他压下了想要询问对方姓名的念头，那一分带着些许生机的‘遗言’，他想留给更重要的对象。
“请不要让暮暮走得太痛苦。”
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不能指望眼前的女人面对一个手下败将的遗愿，心底还保留多少善念和怜悯，可无论如何，他也想为暮暮求来这些许可能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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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三月没有说话，只是面对张凡露出一个似嘲讽，似怨恨的笑容，然后手下用力，尖锐的树枝应声而出，仅有的生机和滚烫的液体，从指头大小的血洞里，争先恐后地离开张凡的身体。
与此同时，暮暮的尖叫声响彻了天空，那强烈挣扎的动作撕裂了翅膀上的伤口，顿时如同下了一阵血雨般，空气里一时只能闻见那略带腥臭的铁锈味。
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张凡身子一软，便倒在地面上，鲜血在衣衫上晕染开了大片鲜艳的花朵，与此相对的，却是他越来越苍白的面色。
张凡仰面朝天，暮暮挣扎所溅落点点血花撒在那张白净的脸上，他看了眼挣扎哭喊个不停的暮暮，又看了眼手执着染血树枝，面无表情的何三月，脱力一般地渐渐合上了眼。
一直静静看着事态发展到这一步的鹊桥，总算松开了困住暮暮的利爪，将羽毛被血糊成一团，几乎已经无法飞翔的暮暮扔到了张凡身上，自己则缩小了身体，重新变回了乌鸦的模样，然后缓缓下落，停在何三月的肩头。
暮暮顾不得自己浑身是血，扑打着翅膀，努力爬向张凡的胸口，那几乎已经停滞的心跳令它险些发了疯。
它转过头，对着何三月怒吼，尖利的嗓音几乎能刺穿耳膜。
“池玉迢，你疯了么！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对他动手！”
“我为何不能，我为何不敢？当年他欠我一命，如今我不过是想向他讨回这一命，这本来就合该他欠我的！偏生可恨他如今连死都死不彻底。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应该一时心软，便是下那九重炼狱，也该拖着他刀山火海的走一趟，总也好过如今他又故态萌发，装着什么都不清楚不明白的模样，再来和我纠缠。”
何三月将手中树枝扔入火堆，本就烧了大半的火堆瞬间被打散，零星火花撒了一地，烟熏枝叶的气味越发浓重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他是有苦衷的，他一直记着你，一直在找你，他根本就不欠你，就算真的欠了，这数万年来的折磨和徘徊，也足够弥补他曾经犯下的错误。
可看着何三月那冷厉非常的神情，却又因为尖锐至极，而隐隐露出几分快要逼人窒息的痛苦和疯狂，暮暮却失了语，隐隐地，她不想把这一切挑明。
她的存在，是顾轩心中池玉迢倒影的化身。
不仅是年幼时在安阳相遇的，那个冲动任性，倔强心软的小姑娘，更是那位执掌半壁江山，做事狠辣诡谲，毫不留情的辅政太后，还是几度梦回，对镜梳妆却面目模糊的佳人转过头来，对着他含羞带怯地唤了一声‘夫君’的倩影。
正是这三个形象，造就了如今的她。
只是顾轩对小时候的池玉迢印象更深一些，所以她的性格也偏向于孩提时的池玉迢，可尽管如此，她的性格和思考方式和池玉迢几乎已经有了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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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暮问自己，如果眼下的情景，换成自己是池玉迢，她会因为顾轩的苦衷，顾轩的补偿，就这样原谅他么？
不，她不会，不仅不会，还会越发的憎恨，越发的痛苦，恨不得浑身都长满利刺，将身边的人，将无关的人，将这个世界，将一切的一切包括自己在内，都伤害得鲜血淋漓，狼狈不堪，直到将自己逼进绝境，逼进死路，然后义无反顾地踏出最后一步，直至消亡。
连她都这般想，池玉迢会作出什么样的选择，更不用细说，而且她也有她的私心，她的私心就是她身后的这个男人。
她欢喜他，她恋慕他，她想要这个男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是自己的，她想要独占他的全部，她本也可以独占他的全部，如果不是池玉迢的出现，如果池玉迢不是鹊桥的宿主，她几乎就能成功了。
然而池玉迢出现了，尽管顾轩不知道，可暮暮清楚自己是池玉迢的影子，顾轩对她的宠溺，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因为她，而不是因为埋没于数万年时光中，隐藏在灵魂深处的那份念念不舍，于是下意识移情于自己，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害怕得颤抖起来。
所以她不希望顾轩发现池玉迢的真实身份，更不希望顾轩回忆起那些早就被埋葬的过往，最好在他有所察觉之前，便取走池玉迢的性命。
成为爱情鸟的宿主又死去的灵魂，会彻底陨灭在这亿万万的无限世界和时间中，从此天上地下，再无此人，她再不用畏惧和害怕，也不会再成为谁的影子，她有信心可以霸占顾轩的身心，直到命运将他们送入死神的怀抱。
可事情一步步的发展，在逐渐脱离她设定的轨道，本以为能轻而易举取走的性命，却总是不得不眼看最好的机会白白溜走，两人还越走越近，甚至顾轩在没有记起池玉迢的情况下，都已经不愿意出手害了对方的性命。
这种情况下，她还能赢得了池玉迢么？
想到这里，就在暮暮几乎丧失了抗争意念的时候，忽然就有一个念头从心底里冒出来，虽然她没办法将活的顾轩从池玉迢身边抢走，可她能将死去的顾轩带离池玉迢身边，便是死了，也是她和顾轩在一起，池玉迢只能在活人的世界，鞭长莫及。
这样的念头一起，便无法抑制，即使暮暮知道这样偏执的决定只有池玉迢才能做得出来，更敲定了她是池玉迢影子的身份，可想要独占顾轩的念头从未有过的强烈，她将视线对准鹊桥，叫嚣道。
“吃了我。你们不是想要赢么？你们想要活下去是吧。吃了我，你们就是最后的赢家，从此天高海阔，不会再有任何东西能束缚你们。”
暮暮从未想过这种她在无数同胞身上看过的举动，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此刻她没有丝毫犹豫，只求速死。
暮暮相信，她想要独占顾轩的心意，和鹊桥想要独占池玉迢的心意，应该不相上下，所以鹊桥一定不会放过眼前这个能够清扫情敌的机会。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停在池玉迢肩上的鹊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疯狂和迫切，却没有丝毫想要动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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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难道是鹊桥不明白杀掉她到底代表了什么吗？
暮暮直接否决了这个可能性，所以鹊桥是碍于池玉迢，所以不肯动手么？
想到这里，暮暮神色变得极差，如果鹊桥不愿意动手，那么就算她身死了，可灵魂却还在，只要换一个宿主依旧能活下去。
而没有她身体作为容器和纽带的顾轩，不管是如今依附的身体，还是这副身体内的灵魂，很快就会真真正正地死去，从此不会再有顾轩这个人的灵魂存在。
若让她丢下顾轩独自得生，她是怎么都不愿意的，可难道就要这样带着顾轩的灵魂，重新追逐在池玉迢的身后，眼看他们两人继续纠缠在一起么？
心头咯噔一下，暮暮挪动着一只尚且完好的翅膀，拼命往何三月和鹊桥脚下爬去，口中劝说，威胁，甚至是哀求着鹊桥杀了自己。
“鹊桥，你不会不知道今天的机会有多难得，如果你现在不动手，后患无穷，说不定哪一天我们就会要了池玉迢的性命，你难道要将这样无穷无尽的危险和隐患留在她的身边么？我现在就在这里，杀了我，吃掉我，她就不会再有危险，你们之间也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暮暮自觉她的言下之意已经暗示的十分明显了，只要杀了她，鹊桥就能获得新的肉身，拥有人类的模样，和池玉迢永永远远地生活在一起，成为一对神仙眷侣。
可当她仰起头，对上鹊桥那双漆黑中带着点点猩红的目光，没有任何的挣扎，没有丝毫的情绪，那样的平静，口中的话就失了声，心也跟着凉透了。
何三月没有将目光放在已经没了气息的张凡，还有一脸绝望无助的暮暮身上，她低垂着眼看着地面，只有鹊桥知道她的指尖早已经将掌心刺破了，点点鲜红洇入了衣裙中，变得不那么分明和显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