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衣衫不整地扶门而立,近乎透明的唇微张着,几日来都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难得的露出一丝讶色。

常涿也愣住了,拿着剑的手僵在那里,粘稠的朱砂沿着银光蜿蜒前行,在尽头处凝成滚圆的一滴,然后不堪重负地落了下去,落在黑色靴面上,迅速地透到里头,像是带着火,烫得他心头抽搐,嗓子发紧。

这一刻被拉得很漫长,又在某个人突然迈动的脚步中终结。

常涿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扯了扯肩上有些滑下来的外衣,然后神情自若地向着自己走来,就如同清醒以来的每个白天,因为他需要时不时出来活动身体,在院中两人不时巧遇的那样,目无旁视地经过,往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院子不大,一侧摆着石桌石凳,又添置了几个晾药的架子,因此就显得更为狭小,眼下想要去往前院,只能经过他的身侧。

常涿看着她靠近,微微凌乱的长发,有些松散的前襟,一段白玉般的脖颈,似乎都能看到里面浅青色的血脉,再近些,是一股淡淡的,略苦的青涩药香,他不喜欢这个味道,此刻却不自觉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还有对方眼下一粒褐色的小痣。

白日头下看着,她的脸上,有这颗痣么?

近了,又远了,那个瘦得不像话的背影进了前院,接着橘黄色的灯光亮起,足足好一阵,光又灭了,那人又拿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走了出来,于是,再次近了,又再次远了。

常涿低下头,看着脚边已经渐渐冰凉的尸体,即使对方穿着一身黑衣,却也绝对不可能和褐色的地面融为一体,从对方脖子里流出来的血,将附近的地面都浸得湿润粘滑,他刚刚甚至还看到她抬起脚的时候,黏在鞋底的,黑色的土和赭色的血。

那种说不出的紧张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散去,往日轻佻的笑容又重新挂在脸上,常涿朝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喊道。

“你还是女人么?看到死人都不害怕的?”

“死人,也不过是人,只不过是一个大夫怎么努力,也救不回来的人。”

听了这话,常涿不由得轻笑出声。

是了,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还是一个大夫,悬壶济世的女大夫。

在刀尖上过活,在温柔乡中酣睡,他将女人视为笼中娇弱的丝鸟,投喂以精致的饵料,却见不得刀光血雨,那会儿弄脏它们漂亮的翎羽,撕裂它们清亮的歌喉,将一切都变得狼藉,即使是视生命如儿戏的他,也不愿意见证如此残酷的事情发生。

所以不愿意让鸟儿困在自己身边,连自己都是生活在风雨中的人,又有什么能力去保护一个脆弱的生命?

但是眼前之人却是如此不同,不同到让他觉得,仿佛一同淋淋风雨也不是什么坏事?

“喂,女人,我明天就会离开。等把江湖上的仇家都杀干净了,我还会再来这个村子,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没有成亲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娶了你,怎么样?”

仿佛没有听懂这话字面上的挑衅,亦没有听懂这话中隐含的期待和情丝,回答常涿的,只有合拢的屋门,还有内里逐渐被黑暗隐没的削瘦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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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抵在门上,王溪抬起没有捏着草药的右手,从中指往下的三个手指不受她控制地不断抽搐着,然后被另一只手紧紧捏成拳。

晒干的艾草落了一地,在门板的阴影下就像是针落入了大海一般,瞬间没了踪影。

只是杀人而已......

这样无力地安慰着自己,却无法驱散残留在眼中的画面。

银白色的圆月,以及比月光还要闪耀的剑身,刃上仅有的几点暗处泛着红色光晕,沿着银线缓缓移动,高大男子转过头来的那刻,杀气未退,阴影也无法遮掩彻底的寒光笼罩身周,看着她的眼睛就像是月下噬人的猛虎,随时都准备扑上前来撕裂她的喉咙。

上一个世界乱箭穿身的阴影尚未褪去,可那种突如其来的剧痛,远没有直视死亡来得令人生畏。

那一刻,不是她不想动,是根本被骇在了原地,吓得无法动弹。

后宫中也有人命的阴私,却都是暗地里谋划,哪怕害得对方家破人亡,全族流放,也不曾见到过如此真刀真枪动起手来的血腥画面。

而在‘王溪’的记忆里,继承父亲的衣钵,正式开始挂名行医,也不过就是数年前的事,加上此地也只不过是个小村庄,最大的事,也不过是哪家的孩子不注意,被山上捕虎,猎猪的铁架子,夹到了腿之类的罢了,又怎么会眼见到这种。

所以今天这一幕,真将她吓得不轻。

‘只是死人而已,这样就吓到了?上个世界你可是‘亲手’害死了伍康青,怎么如今还会怕一个死人?’

她怕得,又岂是那个死人?

来到这个地方几日来,鹊桥的声音第一次在脑袋里响起,然而池玉迢却并没有理会这个此刻带着些幸灾乐祸,显然在一边看热闹已经看了许久的‘小人’。

一定是刚才的画面让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影响到了对方。

立刻觉察了鹊桥出现的原因,只是这会儿,池玉迢还真需要有一个人能和她说说话,分散下思绪。

‘没关系,人已经带着尸体走得远了,想来是去抛尸了。’

听了这话,池玉迢沉默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没有必要冒着自己被发现的风险欺骗她,这才开口问道。

“你能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这要感谢你在第一个世界里的‘努力’,我的力量稍微有一点回复,虽然别的用处没有,但是感应一下某个人是不是在一定范围内,还是办得到的。这个世界里的人,功夫再怎么厉害,隔着一里距离的低声说话,估计也是听不见的,你就放心吧。’

努力?池玉迢都开始怀疑鹊桥是不是在嘲讽她了。

除了拉着一个无辜的人一道送死之外,她几乎什么都没做,何谈‘努力’?

还有这个世界的人?难道有世界存在着即使隔着一里地说话,对方也能听到的人?

思绪一被打岔,身上那种汗毛战栗的感觉,总算是渐渐消退。

不管坐到过多高的位置,说白了,池玉迢也只是一个普通人,除了第一个世界的有意为之,实际上,也是不知者无畏,其实对死亡这件事,她还是心怀畏惧的。

但是按照目前的趋势看来,难不成以后每个晚上‘做梦’,她都要死一遍?

回忆起之前的‘惨烈’,池玉迢第一次对这样的旅途,开始心生不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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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睡前不愉快的‘经历’,即使由于艾草的味道蝇虫不敢靠近,但是池玉迢,如今是生母不详,生父亡故,于是女承父业,成为村中唯一一名大夫的王溪,依旧没有睡安稳,于是早上醒来,对着不甚清晰的铜镜一照,眼下的乌青因着肌肤白皙更加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