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年迈,山崩的那一天已经近在眼前,诸位皇子中,无论是谁最终登上了那个高座,其他参与了这场夺嫡之争的人,下场必定不会好到哪去,如果连自保都束手无策,又怎么有能力去拯救冷宫中一个毫无势力的小小美人。
看着甚至连眼睛都尚未睁开的儿子,还有面色苍白,满脸满眼都是悲痛欲绝的李素,那个时候的顾桓将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最后艰难地选择了后者,可他没有就这样轻易放弃自己的亲骨肉。
“直到皇帝驾崩之前,我都不会离开京师。”
顾桓看向那双眼睛,渐渐释放出杀气来。
“如果你没有能力保证孩子的安危,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会杀进皇宫来带他离开。”
对方的回答很简短,像是一声短促的裂筝。
“请便。”
仅隔了短短几个月,顾桓便亲眼见证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而等登基大典结束,他便离开了京师,和一直躲藏在京郊的李素汇合,前往那人所言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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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令你们骨肉分离,你们真的不曾怨恨过她么?”
听到顾子青的问题,顾桓站起身,从里屋床下拉出一个箱子来。
那是一个十分粗糙的木箱,甚至都不曾上过漆,边角也不齐整,瞧着就是不善于此道之人做的。
顾桓打开铜锁,掀开箱盖,而此刻顾子青也已经站起身,走到了顾桓身边,他一眼就瞧见木箱里面居然用防水的油纸垫了一层又一层,正当中则放着一块火鼠皮。
只是火鼠皮原本如火一般炙热的毛皮颜色,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被硝得雪白,加上日子陈旧,毛皮又不得细心打理,此刻略略泛着黄,像极了一块普通的兔子皮或者是狐狸皮,只是那纹理到底有些不一样,顾子青还是一眼分辨出来了其中的不同。
顾桓打开火鼠皮,里面是一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信,他取出最上面的一封,轻轻捏着里面数张信纸抽了出来交给顾子青,然后示意对方瞧瞧里面的内容。
看见顾桓的动作,顾子青就知道对方有多在意和重视现在正递给自己的东西,于是接过信纸的动作也不由得小心起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全文一个字都没有,与其说这些是信,倒不如说是画。
巴掌大小的信纸上,全都是画师精心绘制而成的工笔画,内容都是一些生活的场景,每张都有不同,出现的人数也有多有少。
所有画里唯一相同的一点,就是出现在每幅画面正中心的,一个二三岁的孩子。
“这封信,是玮儿二岁那年送来的。”
顾桓又拿出下面一封信。
“这一封,是玮儿三岁那年送来的。”
“这是四岁,五岁,六岁......直到今年的第十封信,足足十年,没有一年落下过,即使是太后离世的那一年,也依旧如此。”
“李素最常看的,却是第一封信。”
顾桓拿出压在最下面的,也是痕迹最重,最陈旧,甚至角落还带着褐色污渍的信封。
“那一年,玮儿登基,那位也成了太后,可朝政并不太平,有不少人生怕武帝牝鸡司晨一幕在本朝重演,甚至派过杀手刺杀太后,而这封信,就是在我们落脚这合翠山半年后送来的。”
顾桓取出信纸,轻轻展开。
因为年代太过久远,纸张已经不再似最初那般平整,带着一种脆弱的僵硬和微黄,几张略过,顾子青一眼便看到其中一张画上,一个穿着金色衣裤的肉团子,伸展着双手,扑在一个同样一身金色凤袍的女子怀中,凤袍的下摆拖得极长,女子都已经进了屋,还有一半的裙幅落在门槛之外。
女子伸出双手,略有些僵硬地架着肉团子扑腾个不停地小胳膊,眉头紧皱,朱唇微张,仿佛正在训斥着什么,可她面对的孩子只是傻笑个不停,嘴角甚至还有一丝晶亮。
这一张和其他的略显死板僵硬的画都不太一样,似乎是画师一意孤行的举动,却也比那些瞧起来端端正正的画面,要显得生动鲜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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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素儿都很感激她。”
尽管和亲生骨肉分离的事实,令自己和李素都十分痛苦,可顾桓明白,他没办法把李素和玮儿一起从京师中平安带离,而那个人想要有能力保护好玮儿,这天下至高之位才是她唯一的护身符,而一个皇子则是得到这个地位不可缺少的条件。
“这得来十年来的平静生活,是因为我们一直都生活在她的庇佑之下,就算她此刻已经不在人世了,这种庇佑也一天都未曾断绝过。”
顾桓是一个十分感性的人,所以他会为了李素而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同时他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他一直很感激太后当年的知情不报,和最后的出手相助。
要知道将一个身世有疑的孩子过继到自己名下,若是真相被揭穿,作为养母的太后又怎么可能不被牵连。
后宫中,三位宫妃虽然嚣张,可也不是只有她们膝下有皇子。
若是只要年幼、不记事,便于操控的皇子,玮儿并不是唯一的人选,太后如果选了那些孩子过继到自己膝下,风险更是不知道会小多少,可她却挑中了玮儿。
顾桓也曾经怀疑过太后是否有什么阴谋,将来她是不是准备利用这个软肋,将玮儿赶下台,好方便自己当个女皇帝,毕竟他和李素没办法带给太后任何助力,甚至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可对方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她在这方面的确毫无私心,玮儿真的被她教养得极好。
顾子青看着那一张张工笔画,还有那个虽然不曾好好入画过一次,却无时无刻不存在于画内画外的某个身影,本以为已经痛到麻木的心脏,又再一次被揪紧。
他究竟错过了她多少时间。
然而很可惜的是,顾桓这里,除了有关晋玮的身世之谜外,没有更多有关池玉迢的信息,这令顾子青有些失落,一时沉着脸,看着画上的池玉迢没有言语。
顾桓看向自己这个堂弟,细看面目虽然似曾相识,可乍一眼,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想到摄政王的凶名,而自己的亲骨肉此刻正和对方剑拔弩张,顾桓不由得有些担心,犹豫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道。
“玮儿的确是我的亲骨肉,是顾家的孩子,若是玮儿行事没有分寸,惹恼了你,看在小时候我曾照顾过你的份上,不要下手太重,留他一条性命,然后送到这合翠山来,我和素儿不会让他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江山本来就和晋玮没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机缘巧合才会被推到那个位置上,比起什么九五之尊,作为生父,顾桓只希望晋玮能活得开开心心,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和他还有李素生活在一起。
“桓堂哥不用担心,玮儿既是我侄子,我会替他守护好这盛朝江山的。”
毕竟是那人亲手将这一切交付给的晋玮,他不会做任何违背那人心意的事,那一次拒酒,已经让他痛苦了整整五年,而这份痛,还将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