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是摄政王,她是太后,他们的身份和地位,还有一直以来的势力冲突,都注定彼此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可那又如何,只要她说出口,所有办法,他会去想。
如果有一人反对,他就杀了那一人,若是天下人都反对,大不了这摄政王他不当就是了,他本就是为了替顾家报仇,才咬牙爬上这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地方。
顾家的仇,和失她的约,是自己这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解不开的锁,可如今大仇已报,自己唯一亏欠的,只有她一人而已,可她却用这种方式,揭开这最为惨烈的真相。
后来他才得到了消息,太后服毒那天,她似乎提前留了一封书信给皇帝,后来皇帝靠着这封绝笔,这才压下了宫中的骚乱。
直觉告诉他,那封信里一定有他想要知道的一切,可当时在场,知道那封信内容之人,绢娥和陛下是池玉迢最为亲近的人,他不能动,而魏安已经因病故去,他也敲不开死人的口,唯一奢望的,只能是当天那个据说亲手将书信递交给陛下的小太监,看到了信中的内容。
可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五年,他的势力也不再像当初那般煊赫,尤其是宫中似乎被陛下清理过,虽然那些都是并非处于他本意埋下的暗钉,可也全部都被清理得七七八八,只留下少数几个人,所以一开始得到的消息,是那个小太监在十年前也已经病故了。
对这种宫中常用的把戏,他嗤之以鼻,之后得到的更多消息,都能证明当年那个小太监被悄悄送走的可能性更大。
一来,是当年陛下尚且年幼,做事不稳妥,杀人如此干脆利落的方式,陛下或许还不忍心。
二来,是因为太监大多不识字,就算看到了信中内容,也无法理解。
可第二点有一处可以转圜的地方,虽然太监看不懂字,但是他们可以把字的模样记下来,回去之后悄悄誊写出来,再找人询问。
而他就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第二点上,赌那个小太监留了心,赌那个小太监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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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掩人耳目,顾子青不知耗费了多少工夫,才寻到当年那个将书信交给陛下的小太监在一个偏远的小镇,成了一个坐拥良田大宅的富商。
结果证明,他赌赢了。
太监大多贪生怕死,尤其是眼前这个仅过了十年富足生活,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大腹便便之人的太监,更是如此。
虽然他也许有点骨气,可这些和命相比,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于是太监跪在满地的血泊中,看着面前躺着几名他买来充当门面的妾侍尸体,很老实乖顺地拿过纸笔,把当初自己看到的那几行字写了下来。
大约太监写过很多次,书写的时候没有半分生硬,只是那字体歪歪斜斜,笔划错乱,与其说是在写字,倒不如像是在把字画出来。
顾子青辨认得很艰难,还好就算偶尔一个字看不懂,通过前后也能猜出大半来。
吾乃病故,请陛下勿要怪罪于他人,死后请尽快发丧,勿令虫嗜吾身。请陛下勿和摄政王针锋相对,若其有不利于陛下之行,可言之,若摄政王仍记当年安阳失信之约,亏欠之情,便暂且收手,合翠山中有顾家之人尚存,一切且待摄政王往合翠山见过亲族后再论。
顾子青这才知道了合翠山,才知道他居然还有一个亲人活着,于是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这合翠山。
五年,整整五年,他终于能知道那个人一直在隐藏的秘密了。
然而对方一开口,顾子青就愣住了。
“陛下,是我和李素,也就是李美人的孩子。”
顾桓的面色很苍白,似上好的纸笺,可他的表情很沉稳,很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幼时,父亲曾为我定下一门亲事,那户人家的小姐就是李素,只是顾家出事后,这门亲事算是做了废,可到底也无人敢娶李素。李家为避嫌,直接咬牙将李素送入了宫,任其自生自灭,只当没养过这个女儿。”
“当年,我侥幸偷生,花重金买了一个侍卫衔混入宫中,原本是想刺杀先帝为顾家复仇,却不想宫中守卫森严,几番探查都不得近先帝之身,却偶尔撞见了李素被其他宫妃欺凌。”
说到这里,顾桓沉默了片刻。
他进宫的本意是为了复仇,结果却因为耽于美色而功败垂成,说出来,实在是难堪。
“后来李素坏了我的孩子,这件事,却被当时还是宫妃的太后发现了。”
“之后,太后以自身为饵,一直保护李素直到她平安诞下玮儿。在产房,太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和乳母,让我进屋看望李素和玮儿,同时也抛给我一个选择。”
“带着李素离开,或者带着刚出生的玮儿离开。”
顾子青看着顾桓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即使时隔十年,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他的神情依旧显得十分黯然。
想来也是,尚来不及多体会一会儿初为人父的喜悦,就被迫要从挚爱的妻子和刚出生的亲儿中做出选择,身为一个男人,那时该觉得多无力,多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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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因为逼迫顾桓做出选择的是池玉迢,顾子青还是开口,为她的举动解释着。
“晋玮到底是皇子,而宫中嫔妃生下的孩子到底皇子还是皇女,其中差别你不应该不知道,加上这孩子身世有问题,不管你们隐藏得多好,万一被人察觉,都是泼天大祸,只有没了母亲做依仗的皇子,或者是晋玮根本没活下来,才不会引来后宫嫔妃的毒手。”
顾桓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我自然明白,可你知道太后当时是怎么说的么?”
她如何说的?她会替自己解释么?
如果是记忆中那个有些倔,有些执着,有些逞强的女孩,她大约是不屑于向别人解释的,可如果是那个满腹心计,做事总是剑走偏锋,出人意料的太后,他猜不到。
“她说,她只有能力送走一人。如果我带玮儿离开,那李素往后的日子,只能住在冷宫之中,她也无法出手照顾,直到先帝殡天,如果李素还活着,她也还活着,她才会想办法送李素离开这座金笼子。可如果我带李素离开,她会把玮儿抚养在膝下,然后令先帝留下遗诏,立她为太后,立玮儿为皇帝。”
说到这里,顾桓自己都笑了起来。
那个时候,那个人能仿佛胜券在握地说出这番话,令他和李素都觉得难以置信。
先帝晚年因病痛,性子越发多疑,时常打杀宫人太监,若是嫔妃举止不当,先前不管多宠爱,也是立马被弃冷宫的结局。
而当时的太后,家中无势力可依,宫中膝下育有成年皇子的几位嫔妃又在一旁虎视眈眈,就算她能让先帝同意,将晋玮过继到自己膝下,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连赞一声天资聪颖都违心,又怎么和那些手下门客无数,一举一动皆是龙章凤姿的成年皇子们去比。
痴人说笑?白日做梦?
可当时他和李素,一站一卧,两双眼睛都牢牢地注视着那个站在满堂烛火也照不亮堂的角落中,面上喜怒难分的女子,一身绛紫宫装如同从血湖里捞起来一般泛着金红色,恍惚人间恶鬼。
听起来如同是威胁的话,却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