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眉,那眼,那唇,和大伯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自己怎么就没想起来。
不,他其实已经有所察觉了,所以才会觉得眼熟,只是眼前之人满身戾气,面庞消瘦,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叫人胆寒的阴沉阴恻,和他记忆中那个平时总是喜欢穿着文人雅士的广袖长袍,对待晚辈总是和蔼可亲,像极了一个只是年长他们许多的大哥哥,儒雅谦和的大伯父,不管是打扮还是气质,都相差得不止一星半点。
“相公,可是出了什么事?”
门外,女子焦急地呼唤声和敲门声,总算将男人从过去的回忆中拉了出来。
“没事,不用担心。”
听到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那语气听着平和冷静,倒的确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可女子仍旧不放心地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直到里面又响起两个人有来有往的对话声。
虽然听不大清楚,只是两人的口吻,听着倒像是彼此认识的样子,她才略略放下心,然后转身往山下走去,准备将自己当时扔下的竹筐和衣服捡回来。
“我还以为,顾家死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面对故人,男人扯动嘴角,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自己曾经的亲人。
“你是谁?”
男人愣住了,这个问题,不是自己刚才问的么?可顾子青怎么又问起他来了?难道是认不出他的模样了?不可能啊,顾家出事的时候,他比顾子青大了三岁,面貌和如今的样子除了成熟一些,几乎没什么区别,而且当年他和顾子青的关系极好,对方怎么会认不出他来呢?难道这次对方不是因为发现了他的踪迹,而特意来找他的?
“两军交战,我被人一枪挑下马,脑袋撞在石块上昏迷了过去,过了一天一夜才被人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是从那以后,对于过去的一切,我的记忆很模糊,很凌乱。军医说这是因为我昏迷太久,又失血过多,加上脑袋里还有淤血未散,所以对回想过去的事产生了妨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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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交战,枪挑下马,死人堆,每一个词都触目惊心,令男人无法言语。
安静了许久,男人才回答了顾子青的问题。
“我叫顾桓,是你的堂哥,我父亲是你父亲的同胞弟弟,行二。”
“顾桓。”
顾子青重复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表情有点奇怪,如同在抓一件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们幼时的关系极好,只是我不愿从文,执意习武,因此悖逆了父亲,离家而走,从而逃过了那场覆灭顾家的人祸。”
见顾子青努力回想,却仍旧透着茫然的神情,顾桓只好出言提醒,可换来的,仍旧是一双显得恍惚的眼神。
“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总归我们都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顾桓出声安慰,又询问起了顾子青的情况。
“你刚才说你从军了,当年你是怎么逃过先帝的毒手,还有你这些年都是躲藏在军队中?”
“是外祖父和外祖母,让我顶替了方家一个病夭的庶子,将我藏在了方家。十八岁,先帝再次命魏将军出征夷族,我便化名方忍顾进了军伍。”
“方忍顾!”
一声惊呼,顾桓差一点又要站起来。
便是躲在这人烟稀少,入目之人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野村民,连条平坦路都寻不得的穷山僻壤,顾桓也听闻过方忍顾这个名字。
自己离开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才不过十年,当年在皇宫,他甚至还见到过方忍顾的背影,却不知道,那个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和征西大将军,居然就是幼时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顾子青。
因为太过震惊,顾桓脑袋里几乎是一片空白,或许是因为在这深山老林中待了足足十年,平时日接触的也都是乡野村民,他几乎忘了该怎么编织语言,和对方继续沟通下去,因为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可是执掌着这个江山半壁之人。
等等,如果他是摄政王的话......
顾桓原本只是惊讶和愕然的表情,突然变得苍白,虽然他极力掩饰,可顾子青仍旧能从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上,看到些许惶惶和焦虑。
五年前,太后过世,天下缟素,而他却却在太后出殡当日,得知了她就是自己当年在安阳所遇的女孩,悲痛之下呕血昏迷,之后几乎一蹶不振,足足两年,才在外公的喝骂和外婆的痛哭下,勉强回到朝堂之上。
而当年那个会仰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都是信赖和亲近之意的孩子,如今却已经是端坐在王座之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半大少年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孩子在这两年内,几乎动用了自己一切能使用的力量,不断削弱他对整个盛朝的影响,所用手段,竟连令百官胆寒,一次甚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杖毙了一位老大臣,只因对方酒后对太后出言不逊。
更为奇怪的是,不久之后,朝中又涌现起了两种势力,一文一武,虽然瞧着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甚至有隐隐对立的局面,却又一致地奉那孩子为主。
而这两股莫名势力的崛起,更是进一步打压了他在朝中的地位,尤其是这两年他不问朝中之事的举动,更是无形中助长了对方的气焰。
眼下他虽然重新进入了文武百官的视线中,可局势已成,他无力,也无心回天,只是当年跟着自己在外东征西讨的那群同僚,他没办法扔下他们不管。
可今日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却是因为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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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后让我来这里寻你的。”
顾子青目光沉沉,顾桓闻声对上那双眼睛,竟觉得对方的眼中是说不出的鬼气森森,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准确地说,是来寻顾家的人。”
顾桓的面色又白了几分,可人却莫名其妙地镇定了下来,像是放弃了什么,浑身都透着解脱的轻松,然后他冲顾子青扬起了嘴角。
这是顾子青来到此地后,顾桓的第一抹笑容,带着几分熟稔和玩笑的口吻,像是两个熟识已久的朋友。
“是你想对陛下动手,才会从陛下口中得到这个消息的吧。”
顾子青没有开口,也没有否认,虽然事实上,顾桓在这里的消息,并不是太后或者陛下告诉他的。
自太后去世,陛下对他的态度极为反常,反常到异样的地步。
太后的死,说起来其实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甚至连他也想不通,为什么她知道了他的身份后,反而要在他面前选择用如此惨烈的死法来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