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乡僻壤,文字不通,村民们大多愚昧无知,却朴实诚恳,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其中立马就有人想要上合翠山报信,却被同样出来看热闹的老人拉住了。

“爷,你拉着俺做啥子,俺得赶紧上山,给李相公李娘子他们报信嘞!”

“这会儿去了有啥用,难道娃子这两条腿,还能跑得过人家四条腿的?”

少年急了,他哥哥就是当年进山的猎户之一,那会儿他哥哥几乎是闭着气,被李家相公从山里背出来的。

如今虽说哥哥一到寒冬腊月就身子骨疼,可比起那些死在狼口下的其他猎户来说,总算保住了一条命,所以少年比起村中任何一个人,都要感激李家夫妻,他成天往合翠山上跑,给他们砍柴担水,以报此恩。

这会儿见恩人有难,自己却只能眼见这一切发生而无能为力,少年慌乱得像是没了头的苍蝇,下一秒,他背上就挨了一记巴掌。

“娃子莫慌,俺们这两条腿,虽然赶不上他们的前头,却能堵着他们的后头。去,赶紧去叫人,抄上家伙,把上山的道都覆上网子和绊马绳,若是他们安安静静地来,太太平平地走,俺们就当什么事都不知道,若是他们想对李家的动手。”

老人阴狠一笑,不再多言,用浑浊中仍旧带着精光的眼睛,示意少年赶紧去喊人。

少年双眼一亮,连忙应了一声,转头就往自家先跑去他一个人喊起来速度太慢,得让哥哥嫂子一起帮忙才行。

疾驰中的骑兵们没有理会村庄中的小小骚乱,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合翠山山脚。

领头之人翻身下马,那双带着血丝,如同饿狼般阴狠,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远远瞧着合翠山山腰上,一座于山林间若隐若现的小木屋。

在他身后,无数骑兵纷纷下马,同时摘下了覆在下半张脸上的黑巾,准备跟上领头之人的脚步,这时,一只抬起的手,阻止了所有人的脚步。

“将军!”

一个黑衣男人剑眉紧皱,冲着站在所有人之前的那个高大背影,担忧地唤了一声,可那个身影只是放下手,然后踱着步子,缓缓往合翠山上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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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值秋末,合翠山上的树木都泛着枯黄,枝头累累的果实早已经被附近村庄的村民们摘了大半,只有零星几个瘪在枝干上,连鸟儿都无心理会。

就是这样萧条冷静的景色,却也透着别样的意趣,放眼看去,当真是处处可入画,笔笔皆成诗,也不知那两人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的。

不,是那个人,如何寻得这个甚至都没有出现在盛朝山河图上的仙境,并借此隐匿起两个早就该死的人。

蜿蜒的小路上铺着石子,并不是十分好走,却比单纯的泥路和山路强太多了,视线中一片一片的树木往身后退去,黑衣人滚烫的呼吸透过黑布溢出,在空气中酝酿起了一层浅淡的白雾。

白雾散尽,眼中却出现了一位乡野女子身段婀娜的背影。

黑衣人的脚步很轻,可大约是他身上的煞气和戾气太过沉重,平时鸟歌虫鸣的地方,此刻安静地像是一切都静止了,于是,那乡野女子仿佛若有所感地转过了头。

看见黑衣人的刹那,女子手上的竹筐落在了地上,里面还湿漉漉的衣服滚了出来,瞬间沾满泥土,女子却无暇理会。

一张对于乡野来说,过分美丽也过分柔弱的面孔苍白如纸,紧接着,女子掉头就跑,甚至连地上的衣衫和竹筐也不再理会。

见女子准备逃跑,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足下用力,竟原地跃起半丈高,身上的披风呼地展开,如同双翼,他此刻就像一只捕食的老鹰一样,伸出粗大而满是老茧的手掌,勾指为爪,直探向女子的后颈。

“何来贼匪,敢动吾妻!”

从斜里亮起一道寒光,与黑衣人的身手相比不见丝毫逊色,银色剑光竟有隐隐追上黑衣人的速度。

黑衣人气沉丹田,顿时止住了飞扑之势,那寒光的主人也不纠缠,只是将女子护在身后,手中的三尺青锋横于身前。

那剑寒光凛凛,绝非凡品,和紧握着它的主人,一个身着粗布樵衣的乡野男子极不相称。

男子警惕着黑衣人的动作,没有持剑的手背在身后,拼命示意女子快跑。

来者不善,他们的身手似乎又旗鼓相当,他没把握护住她的安危。

就在女子含泪转身的那刻,站在原处的黑衣人,摘下裹着口鼻的黑巾,露出一张五官俊朗,却因为面庞消瘦,颧骨凸出,而显出几分骇人戾气的脸孔。尤其是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隐含着浓浓的阴暗,只消对上一眼,便会让人全身僵硬。

男人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黑衣人,脑子有些犯浑,只觉得眼前之人长得似乎有些熟悉,却又不记得自己到底在何处见过对方。

可黑衣人摘下面罩后,也只是安静沉默地站在原地,并没有丝毫开口的意思,仿佛摘下黑巾,就是为了让对方看清楚他的脸。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无声地四目相对,直到一个惊疑不定的惊呼声,打破了眼前的僵局。

“相公,这人长得竟和你有五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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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过后,男人和黑衣人安静地坐在四方木桌的对位上,女人拿了一个斟满的茶杯轻手轻脚地放到黑衣人面前。

“请见谅,家中没有待客的茶,只能奉一杯清水了。”

“多谢。”

黑衣人没有嫌弃眼前烧制粗糙,甚至边缘还有一个小缺口的褐色茶杯,反而抬起来抿了一口,又向女人道了谢。

黑衣人如此和善的态度,让久不见外人的夫妇两人松了口气,所以虽然仍旧有些担忧,可在男人目光的示意下,女人还是走出了屋子,并且将房门带上。

女人的离开,让沉默重新落在屋内两个大男人身上。

许久,男人才仿佛觉察到黑衣人没有丝毫说话的意思,难道他是等着自己先开口么?

想了一会儿,男人问道。

“你是谁?”

“我是顾子青。”

男人面色巨变地站起身,大腿撞在桌边,发出哐啷一声,还好黑衣人及时拿起茶杯,不然这粗瓷烧成的小玩意儿,怕是只能变成一地碎片了。

胸口猛烈地起伏着,男人死死盯着黑衣人的面孔,像是要在上头烧出一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