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kb.xs18
得不到更多消息,顾子青便将手中的书信递还了回去,转身准备离开此处。
“既然来了。”
顾桓见况连忙将书信先放回了火鼠皮中,然后起身唤住顾子青的脚步。
“要不要向各位长辈上柱香再走。”
黑色官靴顿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没有离开,也没有转过身,就像是一个无主的影子。
顾桓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和这个小堂弟已经有十几年未曾见过了。
曾经温和有礼的少年,本应意气风发时却陡遇变故,从此家不是家,国不是国,孑然一身,唯苦痛和仇恨常伴,怎能不性情大变,若不是那容貌和大伯实在相像,他甚至都不敢相信眼前之人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孩子是同一个人。
顾桓走到顾子青前头,伸手推开了门,身后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走出木屋,来到隔壁一个极小的房间,大小几乎只有木屋的一半,推开门,正中间贴墙放置的小木桌上,供着五六个灵位,上书着顾氏族人之名。
可等到顾桓走进房间内,将门口让出,顾子青才看见左侧的墙面也靠着一张桌,上头一排一排摆放着不知道多少的灵位,而在一群顾字打头的人名中,只有一个名字显得那么特殊。
顾桓双手合十,冲着几位长辈的灵位
拜了三拜,转过身,见顾子青正一眼不错地瞧着屋子的另一面,他便也将视线投了过去。
“顾家的人不止这些。”
顾桓苦笑着。
“可我能记起来的,就只有这些了。”
因牵连在谋逆案中,顾家甚至连族谱都被焚毁,而事出突然,他离家时也不曾想过这一去就是永别,所以很多顾氏族人,自己明明知道对方的长相,语气,甚至知道对方爱吃什么,做过什么,可偏偏就想不起全名,只记得零碎的称呼,或者私下叫的小字,结果连灵位都刻不完整,这令他倍感自责。
顾子青收回目光,从顾桓手中接过三柱清香,又取过桌上的火折子,将香点燃。
香上小小的火苗被轻轻吹灭,从顶端飘起几缕淡淡的青白色烟气,朦朦胧胧的,将顾子青显出几分阴鸷和冷厉的面容也柔和了几分,顾桓瞧着那张侧脸,对方这时才有几分小时候的模样。
顾子青,其实应该叫顾轩,子青只是表字,可从小到大,所有顾家人都唤顾子青,渐渐地,对顾轩这个本名倒是觉得耳生了。
这其中缘故,顾桓倒是记得很清楚,不仅因为那个时候他已经记事,更因为这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得知有孕的消息,在高兴过后,大伯夫妇对腹中骨肉都十分的在意和担心,因为大伯母曾经怀过两个孩子,却又都莫名其妙的没了,所以大伯夫妇一直都十分小心。
可这一次,不管是十月怀胎,还是一朝分娩,都是十分的顺利,最后大房顺利地生下一子,这让顾家全家人都十分高兴,哪想到变故突生,生下来的男婴却是体弱多病,有时气短力弱,甚至连奶都喝不下去,哭的也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猫仔,丝毫没有中气,而这名男婴,就是顾轩。
。
skb.xs18
顾轩三个月的时候,整个京师包括附近的州县,所有能请到的大夫,都来顾府转过一圈,甚至连宫中的御医,顾家也都求来上门看过,可无一例外都是摇着头默默离开。
见本来应该肉呼呼的孩子,却瘦骨伶仃得仿佛只剩了一张空襁褓,大伯母几乎哭瞎了一双眼睛,连月子都不曾坐好,后来落了个吹风头疼的毛病,也才会那么早地病逝。
大约是大伯母的这番模样太让人不忍心了,一个极有名的游方郎中犹豫了半晌,才隐晦地提点着。
“郊外的青鼎寺香火极盛,常有郎中在青鼎寺落脚休息,夫人倒不如携令公子上山求医试试。”
青鼎寺的名字,顾家人自然不是不知道,可青鼎寺距离京师不远,若是要落脚,不管是郎中还是游医,都会选择直接进京或者在附近的村庄落脚,毕竟有人才有生意,可寺庙里的大和尚们,却极少有求医问药的时候。
而且以顾家的名帖,太医都求得,还有什么郎中请不来,非得身子虚弱的大伯母携子上山去求。
见说完话后,便匆匆离去的游方郎中,大伯母福如心至,这是对方在提点自己,她的儿子得的或许不是病,该看的也不是大夫,而是神佛啊!
想到这里,大伯母也不管身上恶露未清,连忙带着儿子要出门上山。
大伯父不信神佛,可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和憔悴虚弱的妻子,他只得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亲自驾着马车,带着妻儿从顾府冲了出去,直奔青鼎寺。
剩下的事,顾桓没有亲眼得见,只是听外头传闻这么说,到了青鼎寺之后,大伯母不管来去香客的目光,抱着儿子在青鼎寺的门槛外便跪下了,大伯父无可奈何,也无法相劝,和前来询问的小沙弥说完来意后,也只得跪在妻子的身边,听着儿子虚弱的哼哼,还有发妻温柔耐心地低哄,一时心如刀绞。
再后来,只有大伯父一脸讳莫如深地回了顾家,而大伯母和小堂弟则留在了青鼎寺,这一住就是一个月。等大伯父将妻儿接回来的时候,小堂弟便从顾轩成了顾子青,而在他成年之前,顾轩这个名字就成了顾家的禁忌。
说来也是奇怪,小堂弟从青鼎寺回来之后,真的不再生病,身体也像一个普通的孩童一样,吹气球似地呼呼长大,很快就没了刚出生三个月后伶仃小猫一般的模样。
周岁那天,大伯夫妻将顾子青抱出来见客时,小堂弟除了有些怕生外,模样和别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这令看到小堂弟前后转变的顾桓啧啧称奇,于是对此事的印象便变得格外深刻起来。
这么说起来......
顾桓的目光投到了左边那边的墙上,在看到一个镌刻着‘顾家子青’的灵位时,他动了动有些发痒的嗓子,强忍着没咳出声来。
等人走了再撤,还是现在偷偷拿掉?
可自己祭拜自己,好像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
skb.xs18
眨个眼的功夫,顾子青已经点燃了另外的三支香,转过身来,拱手要拜。
“等等!先别......”
顾桓抬手架住了顾子青的胳膊,准备先上前把那个不该出现的灵位拿走,却被对方轻轻拂开。
“无妨,顾子青已经死了,这世上,只剩方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