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能站在这地界上的,别的不用说,必定是满腹的经纬,一嘴的锦绣,说起来,的确个个都是清高的文士,但是细究这清高的程度,到底也颇为有限,毕竟若是真清高,早就去做那寄情山水的闲云野鹤去了,那肯与这脏污权势扯上关系。

但是这折子递上去,若是皇帝生气了,这责任在谁?皇帝自是不会罚他最信任的亲信,那能顶罪的,不就只有......

最终,还是当时崇政殿内资历最老,老得几乎都快告老还乡的大学士,从摆放在某个位置上一叠只是粗粗挑拣出来,还未仔细审阅的废纸,哦不,是奏折中随意抽了一本,不说满面笑容,却也是神情温和,态度自然地交予了那老阿监,然后满殿的学士,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那老阿监在陪同小太监的扶持下离开。

当皇帝从满眼的公事公办中看到这么一个‘异物’的存在,自然也是先露了讶色,然而,在看到身边老阿监脸上那期待的神色后,皇帝暗自感到熨帖的同时,便也不由得认真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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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这人在递折子以前没翻黄历,不过就算翻了,上头也不会写着‘今日忌递折禀事’,而因为明日是皇帝的寿诞,今日递上来的‘青词折子’是往日的数倍,偏偏大学士将他的抽了出来。

这事若是换做旁人,那是幸事,换做这人,那就到了八百辈子的大霉了。

这里,又要说到‘青词’这么一个典故了,但是太长了我懒得写怕你说我划水凑字数大家还是自己问问度娘好了(以上你当没看见)。

总而言之,因文章写得好,写得足够优美、华丽以及不要脸而蒙得盛宠的人,历朝历代皆有,所以不乏有心思活络的人想走‘青词’这条路子。

和平的年代,每日的‘青词折子’都能摞成几叠小山,但是除非皇帝开口,大部分都是到不了他的御桌上的。

也该是这文官要倒霉。你说你好好地写个请安折子吧,不写,非得写个贺表。

那你说你就老老实实写个贺表吧,不成,可着劲满肚子墨水都要往外倒,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文采有多好。

好吧,那你说你啥时候递这废纸不好,偏偏是今个儿递,不行,明个儿是皇帝生辰,到时候大臣们一休沐,他这折子还怎么递上去?还怎么让皇帝他老人家开心?不让皇帝开心,他还怎么飞黄腾达,又哪里来的高官厚禄?

其实皇帝刚开始看的时候,还挺高兴的,毕竟里头还添了一份亲近之人的关怀之情,只要这‘青词折子’写得不太离谱,不说高官厚禄,一份不菲的赏赐总归是跑不了的,只可惜皇帝越看,这眉头就皱得越紧,到后头,几乎能扭成一根麻花了。

那折子里引经据典,各种借鉴比喻,拟景叙情,铺得是天花乱坠,将世间百态囊括其中,几乎到了写无可写的地步,却又为了对仗工整,将诸如‘柳絮’,‘菡萏’,‘苦夜短’,‘一树金’等字样都生生塞了进去。

如今正是春盛的时节,柳絮倒是合情合理,可菡萏、苦夜短是叙夏才用的字眼,不过夏好歹跟在春后头,说一句牵强附会也就罢了。还有这一树金?若说秋天和春天都能搞混,那怕不是明日你家的金子,也当做我家的都搬回去了。

按理说,这些文官都是经过层层科举选拔出来的优秀文艺青年、中年、老年(划掉),尤其是能递折子上来的,官位应当不低,总不见得哪里来的地方县令底下的仓管小吏,都能信手取个折子来,说自己近些日子准备和天子聊聊家长里短吧?

认真说起来,这不过就是个用词不当的小问题,谁知皇帝却大发雷霆,直接将写这折子的文官唤了进来,也不严刑逼供,只翻出他当年会试的考题,命其当场作答。

那文官本还得意洋洋,以为自己的美梦就要成真了,谁知皇帝这当头棒喝太过威武,一下就把人骇得濡湿了裤子,连忙扑倒在地猛地磕头,青瓷铺就的地面被他撞得‘咚咚’之响,口中唾沫横飞,不断大喊着‘陛下饶命’,饶是以为当年之事东窗事发,为争取宽大处理,忙不迭地先交代了个底朝天,倒是省了多少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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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事自然不用多说,这文官身上的进士名号得来的相当不易,究竟铺垫了多少金银、人情、关系因为时间久远已经没人算得清,其中甚至还有一桩人命官司在里头,当真是污浊不堪。

因着这件事,拔出萝卜连着泥,细究下去,不知道多少经年的清官酷吏于此事上居然都有了牵连,一时间哄动朝野,连百姓口中也没停下过议论之声,所言所叙,莫过于白日哪个的家被抄了,半夜哪个的家被封了。

皇帝雷霆震怒,刑部办事效率就高得突破天际,抓人的捕快、衙役和官兵是忙得连轴转,刚将犯人领到了地牢,新的抓捕名单就又到了手上。

负责清点人数顺带发放新一批‘可疑犯罪分子’名单的小吏面对众人拉长的马脸,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青黑,表示他也真的没休息过。

得了得了,也别为难自家人了,还休息啥,兄弟几个走吧!

区区半月,不知道有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上千人深更半夜地就被官兵从被窝里拖起来,尚一脸茫然就重栲加身,任凭你之前是什么高官显贵,此刻皆成了万般不由己的阶下囚。

同时,连最为清贵的昭文馆内,亦有两位大学士被人攀咬,虽然查无实据,却也的确有些牵三挂四的关系在里头。

于是,很快就有官兵们到了昭文馆,将正在处理公务的大学士‘客客气气’地请去刑部喝了喝茶,聊了聊天。

具体聊了些什么,史书中没有记载,总归也不是什么太难听的话,而且最后,两人也是被官兵们‘客客气气’地送了回来,除了一个面色白中透着青,一个面色黑中泛着红,身上真的是连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到。

当然,最后这两位大学士肯定是干干净净的,犯事的不过是一棍子打得着半拉脑袋的不知名亲戚,连判个治家不严的罪名都相当勉强,但是两人还是接连递上了折子,一个年仅四十就要告老还乡,一个明明亲娘健壮地可以撵着鸡满院狂奔却说要带母亲回乡下养病,原因无它,这事太丢脸了,在昭文馆的众同僚面前待不下去了。

等这乌黑的深潭被抽干了水,挖去了泥,拔光了水植,再将里头那条快修炼成精的大鲤鱼捞出来,这事便总算是圆满了,于是没量刑的量刑,该画押的画押,也不管你是不是还有遗言没说完反正统统带出去,要充军的充军,判流放的流放,贪污舞弊的首脑更是阖家推往了菜市口,‘咚咚咚’就是几十颗头颅滚做满地,胆小的家伙怕是瞧上一眼,连着半月都不敢毕业。

因此事牵连之广,涉事人之多,贪污钱额巨大,皇帝下手之毫不留情,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又因这事发生在丁酉年,史书上记其为‘丁酉科场舞弊案’,但其最初的事发,是源自一个文官妄图走捷径的‘青词折子’,所以世人又调侃其为‘折子案’、‘青词案’。

由此可见,这递上去的折子究竟有多么重要,万一递不好,那就是把自己阖家的族谱都递上去,等着那朱笔红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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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这么多废话,再瞧瞧池玉迢眼前的这封折子,那真的是什么证据也不用查,掏出这玩意儿往桌上一拍,治对方全家一个菜市口一日游都是有理有据,合情合理的。

问题是,她不行。

不是不想,是办不到。

曾经的征西大将军,如今的摄政王方忍顾,就是这封折子的主人。

方忍顾所在的方家,和安南大将军魏昭所在的魏家,是世代的姻亲,当年的方忍顾在从军时选择投到魏昭麾下,在外人看来,自然也有几分希望得到照顾的意思。

虽然如此,作为方家四房一名不受宠的庶子,年仅十七岁的方忍顾,文半通武半懂,行军打仗一窍不通,自然不配一入军队就当将做帅,让他跟在当时已经名震天下的魏大将军身侧做一名亲兵,都已经算是逾制了。

事实上,也的确有人在背后因此事嚼过舌根子,不过被魏昭一句话就给说老实了。

任何人,想当将军,想领兵打仗,就拿军功,拿敌人的头来换!

言下之意,就算是和他沾亲带故的小辈,照顾也就只能照顾到这个份上了,更多的,还得靠自己真刀真枪的上才行。既如此,那魏昭把方忍顾放在这个位置,到底是不是照顾,还不好下定论呢。

魏昭身边的亲兵,的确是整个军营中最醒目,最显耀的位置,同时,却也是最安全的位置。

安全不好么?安全好啊,但是也得看你想做什么。

如果只是想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战场上活下来,那么这样一个位置,的确是再好不过了。

可如果想要出头,想要军功,想要砍敌人的首级,不好意思,大约那人得先穿过十几万,乃至几十万把明晃晃,亮堂堂的钢刀才能来到你面前,你还得防着你的同事,甚至是你的上司比你先出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