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看来,这个亲兵大约一干,就是要干一辈子,然后永无出头之日了。
可方忍顾运气好啊,先是一箭一刀,弄死了夷氏的长子,因着这份功劳,魏昭给他了一个小小的将领做。
本来这算是平白捡来的功劳,众人不可能没有意见,可刚准备发声,一弄清楚魏昭给方忍顾的是哪一支军队,就都消停了。
魏昭给方忍顾安排的是前锋营,营下人头虽按着四千之数,实际点完了花名册,仍登记在上面没被勾去的,也不过千余,那剩下近三千人哪去了?
一半尸身尚温无人埋,一半白骨森冷无人收。
这就是连年征战后,魏昭麾下每次都冲在最前方的前锋营,如今最真实的境况。
这是从最安全的无忧之地,给一路贬到生死看老天爷赏不赏脸的绝境去了啊。
也有人奇怪,这前锋营的将领再怎么说,大小也是个将领,冲阵杀敌自有手下士兵在前,见识不好掉头求援也不是不可以,哪有这般凶险?
这话一出,立马就有懂门道的人反驳了。
你以为这前锋营的将领很好做么?别看这前锋营里头只有一千多号子的人,可那起子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鬼,一群好躲懒,贪生怕死的老兵油子,望风就跑的本事比哪个都厉害,偏偏又是这样的人最不服管教,整个军队里,怕是也就魏大将军的话,他们还能听得。
可这会儿平白无故跑出来一个脸上毛都没褪干净的小病鸡说要管他们,你以为他们当真会听管啊?且等着吧,好戏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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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说这人的看法还是十分精准且具有某种远见的,从亲兵调进了前锋营的方忍顾,就像是一枚白白嫩嫩的面团子掉进了煤灰里,不消几天,就弄得灰头土脸,还一身是伤,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和任何人,甚至是和他原来的上司魏昭抱怨过一句。
白天,方忍顾就和士兵们一起操练,就算有人偷懒,找借口不来,他也从不去责罚、催促,但自己却每天按时按点地出现在校场上,就算下着大雨,打着雷,闪着电,也依旧可以看到少年不算健壮的身板在茫茫雨雾中奔跑。
也有士兵有意向方忍顾挑衅,要求切磋,少年来者不拒,一一应下,转头就被揍趴在地上,有时被揍得狠了,一时半刻爬不起来也是有的,只是当下一次切磋的要求被提出,他还是会应下。
其实方忍顾那会儿的武艺也算不错了,不然也没办法跟着魏昭深入夷氏地盘的内部,还干净利落地弄死了夷氏王的长子,他还接受过正统的武艺教习,由魏昭及其身边几个亲兵亲自教导,架势足、气势盛,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豪气。
再转头看看方忍顾的对手,一口大黄牙,一双三角眼,酒糟鼻,尖猴腮,瘦得就像是衣服披在竹竿上,浑身散发着一股臭烘烘、油腻腻的味道,识得字凑起来还不满一只手,是怎么看怎么糟心。
这两人站在一起,别说担心那个小家伙是否‘水土不服’而特意前来探望的方忍顾的前同僚们,就连听见热闹出来围观的前锋营士兵们,都不由得希望赢的人是方忍顾了。
一招,方忍顾没来得及用出第一招,他就倒在地上了。
原因很简单,方忍顾太规矩了,他让围观之人倒数三个数,第一个数字都还没报出来,对方蹲下身就是一记扫堂腿,然后‘啪叽’,正脸朝下,就这么倒下去了。
那个外号叫做‘麻杆’的老兵油子原本还准备上去补一脚,在围观之人的提醒下才恍惚记起来,眼前这个小东西如今好歹是自己名义上的领导,他这才堪堪收回自己即将落在对方脊背上的脚丫子,像只斗赢了的公鸡一样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众人见没有好戏看,又怕方忍顾自觉输得掉面来拿围观的人撒火,便轰然而散,一时就只留下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方忍顾和一众亲兵们。
方忍顾之前在亲兵里混得不错,虽然平时沉默寡言,但是大家有事他都会帮忙,加上人小,长得还好看,久而久之,那些亲兵们都拿他当自家弟弟看待。
如今看自己弟弟被人‘阴’得这么惨,众亲兵是一时好笑一时生气,将方忍顾扶起来后纷纷劝他去求求魏将军,赶紧调回亲兵营算了,别和这些只走下流阴招的人打交道。
方忍顾一边擦着沾了满面的尘土和流了半脸的鼻血,一边安静地听着身边众人的劝说,可直到最后,他还是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坚持要留在前锋营。
三个月后,这个沉默的少年终于用自己的言行打动了前锋营的士兵们。
虽然还是没有人把方忍顾当一个正经的将领来对待,但是每日送给他的饭菜上面,好歹会多添一片肉,看着他在打雷下雨还在校场上跑步,也会有人主动把这个傻孩子拉到营帐里,给他丢去一块满是汗味的干布擦水。
后来,方忍顾和前锋营一次次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花名册上被勾去的名字越来越多,陪在他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直到方忍顾成为了征西大将军的那天,这支曾经叫做前锋营,如今却是他的亲卫营的总人数,也仅剩了三百有余,但是再没人敢小觑这支军队,他们是方忍顾手中最为可怕的一支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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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方忍顾的经历可以看出来,这是一个十分隐忍,有心计,有谋划,同样也不乏运气的人,尤其是当年他在不动声色引导一切事情发展的时候,甚至还只是一名少年,由此可见其心性之坚毅,也不怪他如今能有如此成就。
然而这点,当手持自己暗中派人调查方忍顾所收集得来的资料时,池玉迢才恍然大悟。
可惜那个时候,对方早已经拿到了皇帝亲笔所下的一纸黄卷,由一名单纯的武官,成了权势滔天的摄政王。尤其是当他手中还捏着二十万就站在你家门外,一手捏着钢刀,一手抓着长戟,身后背着弓箭,腰上还带着火药,随时准备破门而入的屠夫时,更没有人敢去捋这位的虎须了,池玉迢自然也不例外。
她不是不想早点去调查,只是说来无奈,不曾登上太后凤位之前,因为自身能力有限,加上父家并不像其余三妃身后家族那般煊赫,会为女儿撑腰,还能在宫中提供人手和助力,池玉迢所能依赖的,只有皇帝看似毫不在意,实则无处不在的关注。
也正是因为这种关注的存在,让池玉迢一切不适宜的举动都不得不进行的十分隐秘,加上还要应付后宫中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实在是分身乏术。
等她终于当了太后,首先便要进行先帝的大行仪式,还要安置后宫诸位太妃,同时又得兼顾小皇帝的抚育,好不容易一切尘埃落定,方忍顾的地位早已不可动摇。
按理说,先帝在决定下摄政王的人选时,必定也会有一个仔细考量的过程,毕竟他这决定一下,就是将自己的皇后、太子还有这片江山,尽数交付在了对方的手上,若是所托非人,他也没办法再从棺材里面爬起来把旨意撤回。
而当时的方忍顾,就连池玉迢也不得不承认,表现得的确足够低调、沉稳、忠心。
方家是世代的忠臣,偏本朝又已没落,即使一时扶持起来,也不足以畏惧。
而方忍顾又是魏昭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才,这般看来,应当是一个稳妥的不能再稳妥的选择才是,谁知先帝一去,方忍顾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换了个人?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池玉迢的脑海中,惊得她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奏折,摄政王府的陈年佳酿依附在奏折上,借此穿越过半个京师,终于沾染在了这个盛朝最为尊贵的女子指尖,因着体温而蒸腾,再次挥发出它原有的醇厚香气。
如果这个猜测属实,那么鹊桥无疑又有一处地方瞒了她。
可究竟是为什么,怎么想都应该没有这个必要才对。
杏眼中眸光闪烁,却在门外小太监一声通禀中化作了沉稳的清亮。
“启禀太后,吏部尚书陈斌清,兵部尚书安浒求见。”
“宣。”
“是。”
绢娥见状,将那份被墨沾污了的折子叠好,连带着池玉迢手边那杯她未曾动过的白菊茶,都准备一道携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