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池玉迢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古典仕女,闺阁千金,纵使她是一个出色的阴谋家,却被环境和时代限制了思维。
鹊桥想着,或者,生活在不同一个世界,和生活在不同一个年代,对于她来说,也许是同一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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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你看过你们这个世界的话本子么,就是那些写着精妖鬼魅的。’
秀眉微拧,池玉迢虽想忍不耐,只是心头火气一时压制不住,还是不由得呵斥了一句。
“都是无知书生写了自欺欺人的东西,通篇皆是自满自足的妄言,有甚好看。”
鹊桥想说的话,被池玉迢这么神来一笔,给生生哽回去了,一时失语。
池玉迢大约也是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过于激动,一时想开口道歉,但是话已经到了唇边,就是露不出一丝声来。
小时候,她不是没有碰到过做错事,想要道歉的时候,但是在开口之前,身边的奶姆、婢女就会笑着先来安慰她,仿佛受到伤害,受到惊吓的是她一般。
到后来,母亲去世了,父亲有了新的妻子,也有了新的嫡子嫡女,她的话,便再也没有人会去听了。
更别提进宫之后,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里,便是你做错了事,她们也会在你道歉之前,便笑着开口道一句‘无妨’,之后再把这件事捏在手里当做把柄,不管大小,总有合用的那一天。
池玉迢沉默了片刻,还是主动递过去了话头。
“只听闻,不曾看过。”
接着,她听到了鹊桥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显然也在为这突然僵硬的气氛而有些措手不及,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你说的没错,那里面的精妖鬼魅,在这个世界,的确是不存在的,但是有一些世界,这种东西却是横行于世,招摇过街,是一种人人都知道的存在。’
‘有一个世界,人们因为原本居住着的地方被一颗陨石,也就是你这里俗称的‘流火’,被彻底打成了碎片,所以不得不坐着铁船到月亮上生活。’
‘有一个世界,人类几乎灭绝,世上的主宰是肉体强悍的怪物和擅长奇法幻术的妖魔,他们不断地进行着战斗,甚至不惜将大地变为炼狱,只为证明谁是最强的王者。’
‘有一个世界,人们出生便有一只叫做伴生灵的小家伙跟随在身边,他们会诚实地记录你的一生言行,在你疑惑的时候会告诉你此刻你内心的真实想法,如果你一生作恶太多,伴生灵会在你死后将你的灵魂带往炼狱,直到你受的苦足够赎清了罪孽,才会带你重新轮回。’
‘如此种种,还有很多很多你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是不管这个世界发展了百年,千年还是万年,都绝对不会出现的存在。’
‘就像话本子的世界,也许你觉得那是假的,但是,在另一个地方,它却是真实存在的,虽然和你所在的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却也有数百万人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
池玉迢将鹊桥的长篇大论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听他所描述的那些‘世界’,甚至比话本还要荒诞离奇,想来就是那些茶楼里的说书人,也未必能编得出如此天马行空的桥段,叫人听起来不免觉得发笑,可她却笑不出来。
原因无它,池玉迢已经接触到了鹊桥这样出乎一切常理的存在,而他口中所言的那些东西,倒真也没有欺骗她的必要了,毕竟此刻,鹊桥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尚未断绝。
现在不理解也没关系,以后总有机会能碰得上,到时候你亲眼看看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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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液顺着黑色兔毛慢慢汇聚在笔尖,渐渐地凸成了半圆形、椭圆形,最终,不堪重负般地落了下去,雪色的纸上瞬时绽开了浓黑的花朵,清中带涩的墨香飘散了开来,引得眸光晃动,只是案前之人的眼睛仍旧未曾从那纸上移开,虽说秀美的脸上毫无表情,但是绢娥仍能从对方眼角眉梢的弧度看出来,太后这是在生气呢。
这么想着,将飘着朵朵白菊的茶盏放在池玉迢手边的同时,绢娥的眼睛就不由得往那折子上瞥过去。
绢娥是穷苦人家出生,祖辈往上三代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户,到了绢娥父母这里,因连年歉收,若不卖儿卖女,一家五口老老小小都要饿死,绢娥便被含着泪的母亲卖给了人牙子,辗转了半年后,卖入了池府,进了池家嫡长女的院子,从扫地的三等丫鬟开始,一点点熬到了一等丫鬟,最终因着贴身婢子的身份,跟着池玉迢进了宫。
这样的绢娥,按理来说,应该也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才对,可架不住她遇到了一个好主子。
进宫后,池玉迢若是空着,就会教绢娥识字,只是这样的机会不多,断断续续地,也不过教了数百个常见的字。而自从池玉迢当了太后,在外,每日要接见大臣,批改奏折,在内,还有后宫诸事,包括太妃都需要妥当安置,加上小皇帝只要空着就要来缠着池玉迢和绢娥,这样的机会便再也没有了。
所幸折子上的内容并不复杂,绢娥只瞟了一眼,便知道了个大概,而且就算通篇都看不懂也无所谓,只要看到有那三个字眼的存在,太后生气的理由也就不难猜了。
眼角看到绢娥偷偷摸摸的举动,池玉迢也没呵斥,不如说她当初教绢娥认字,便有栽培调教对方的意思,只是绢娥的性子始终不适合那些阴谋诡计的勾当,想想也就作罢了,于是,她的目光又转回那已经被墨污了一块的折子上。
折子的内容既然能简单到绢娥都看得懂,自然不会是那些自恃文采斐然,偏爱用些生僻词汇来彰显自己见多识广的酸儒所写的贺表,却也不是大臣们日常递上来的公务。
在近半米的长折上,只有一句用狂乱到甚至有些潦草的字体写就的话:臣明日回京覆旨。
没有尊称,没有名讳,没有前言,没有后语,甚至连日期都没有,左下角倒是恭恭敬敬印了一枚小章,但是也不是那人的私印或者公印,而是府印,想来是折子送出府前由府内管事盖上的。
明日回京覆旨?若是明日才回京,为何今日递上来的折子,却是用的王府府印?而且说覆旨,覆谁的旨?太后的懿旨,还是皇帝的圣旨?他什么旨都没有,还准备覆谁?
再看看折子外头,这几乎浸透了绸面的酒渍,上面还有不知道蹭到了哪里沾上的灰色污迹,连硬质的四角都几乎撞平了,池玉迢哪里猜不出来这折子是那个混账在什么时候写就的,又是怎么‘递’到管家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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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子上递的折子,封、底皆不可损坏或者有脏污,内容也不允许随意更改。
尤其是文臣,若是他们上递的折子里有个什么错字、漏字,或者引用先贤、典籍中的言辞不当,那就得掂量掂量自己脑袋上的官帽是否还安稳,或者说帽子下的脑袋是不是准备换个地方待待。
前朝就发生过这么一件案子。
一名文官按着时节,递上了一封请安并兼歌功颂德的折子,通篇引经据典,用华美辞藻生生堆砌了长达数万字的贺表,叫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恨不得甩手就扔回对方脸上去。
就是这么一封废话连篇的奏折,却被大太监连同其余几十份禀事的折子一起带回,放在了御书房内的书桌上。
按理说这样的折子,大部分都是盖上昭文馆的大印表示已阅,再盖上批阅之人的私印表示这折子当时是自己负责的,然后就直接扣下权作压箱底的废纸,根本连昭文馆内崇政殿的殿门都出不去,更别提会摆在皇帝的案前。
这就要提到那段时间,当时在位的皇帝因为政务上的琐碎,加上后宫诸事烦扰,心情并不好,而当时陪他处理政事,打下手,负责前往昭文馆取、还折子的,是打皇帝小时候就伺候在他身边的老阿监。
说句要砍脑袋的话,这位打从进宫后就绝了指望的老阿监,几乎是拿皇帝当亲儿子一般看待,瞧见皇帝不开心,自然变着法的想哄皇帝高兴,又想着是人都喜欢听好话,便让崇政殿的大臣们寻摸出一封‘好’折子,他好携了回去让皇帝瞧瞧。
若是换成旁人,这个要求是绝没可能的,但是这位老阿监的身份,或者说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实在太不一般,只怕就算有人参他密谋造反,先进牢里挨上一顿杀威棒的,还指不定是谁。
于是听了这要求,崇政殿内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