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b.xs18

可惜这一点,伍康青发现得太迟了。

若说之前,两人只是悄悄靠近,身形又一直隐藏在暗处,一见着发现情势不对,可能尚且能退,偏偏他来时,因为一时松懈,口中话未曾停,这会儿突兀地断了声,反而叫人觉察了起来,一时火把都往此地汇聚,更有金甲铁片交接的声响,听着就叫人觉得大事不好。

“将军!果真有人!”

也不知是哪个眼力尖的官兵,已经看到了伍康青的身影,立刻朝着其他人喊了起来,然后挥动着火把就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追了过来。

将军?哪个将军?

疑问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可巨大的危机已经近在咫尺,实在已经没有留给伍康青去思考答案的时间了。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这会儿便是躲起来也无甚效果了,他当机立断,拉起阮舒秋掉头就跑,哪边的林子密就往哪边的林子窜,想要借着森森竹影掩藏两人的身形。

可惜逃跑的这两人,一个是闺阁中的弱质女流,一个是不曾耍刀弄剑的提笔书生,在一片漆黑的密林子里像无头苍蝇似得乱转,又怎么能跑得过一群整日舞刀弄剑,此刻还举着亮堂堂的火把来抓人的官兵?

到后来,阮舒秋和伍康青逃跑的路,几乎都是靠着身后,追着他们慌乱步伐的官兵手中,高高举着的火把来照亮的。

坐在爱骑背上的钟原,看着远处两人可以堪称是慌不择路,狼狈逃窜的身影,薄得似刀刃一般的唇开阖着。

“放箭。”

跟在钟原身侧的副将愣了愣,下头随行而来的士兵也许不知道自己在追的是什么人,他却是知道的。

前头那个男的,名唤伍康青,是将军近几年才提拔上来的府中外管事,做事老辣,人又沉稳,还有几分手段和心眼,将军颇为看重,甚至曾经想过为他求取一份名仕的门帖,就是不能中个举子,若能凭本事在士林清流中有一席之地,也不至于埋没了人才。

至于后头那女的,则是将军这七八年来唯一一个留在自己身边的女人。

虽说将军一直没给她名分,可将军府里,哪个奴仆不把她当个正经的主子看待,连他们这些跟在将军身边,身有官职之人,见到这位,也会客客气气地行礼,道一声‘阮姑娘安’。

将军如此看重的两个人,居然会作出淫奔之事,这其中的缘由本就耐人寻味,可眼下这命令,将军竟是准备连原因都不问,将两人就地格杀了?

副将犹豫怔愣的当口,另一个英俊公子驭着身下骏马走上前来,一边摸着嘴上特意蓄起的,京中正流行的八字胡,一边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冲副将笑着说道。

“你未免把你家将军看得太闲了,不过一对丧德败行的狗男女,管他什么苦衷隐情的,杀了完事,放箭!”

这命令,英俊公子却不是朝着副将说的,而是朝着自己带来的十数名护卫吩咐的,只是护卫们出门时,身上向来只带随身的青锋,哪里知道这会儿居然还要用到什么弓啊箭的。

skb.xs18

可那些护卫听了这为难人的命令竟也不犹豫,稀稀拉拉地应了一声,便满脸笑嘻嘻地从跟着将军出来的士兵手中,将对方背在身上的弓并箭连着箭筒一道抢了去。

在那些士兵面面相觑,又不敢还手的当口,护卫们随手一拉,十几把开弦两石的大弓顿时绷成了一轮圆月,然后就听得‘簌簌’之响,十几支前头泛着凛冽寒光的利箭,就朝着天空斜斜地射了出去。

饶是如此,护卫们却没有停手的意思,从箭筒里一抽,再次按弦拉弓,还有善射者,一次取箭两支,甚至三支。

于是,比前一轮又足足多了一倍数目的箭,再次划破长夜,竟追上了第一轮的飞箭,瞬间,足足近百支的箭矢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飞过最高顶点后,便加速落下,直扑阮舒秋和伍康青两人而去,如同要把他们射成箭垛子一般。

听到拉弓的声音,伍康青就知道不好,脚下一拐,竟生生地扭转了势头,往左侧跑去。

此时,却正好是两轮开弓完毕,后继无力的时候,饶是神箭手,此刻也不得不暂时停手以做整修,不然伤了筋骨,以后再也拉不动弓,开不动弦,那可不是玩笑的。

而伍康青这一及时转了方向,加上有浓密竹林遮掩,若是运气足够好,便正好能躲过这一波凌厉的箭雨。

除了阮舒秋。

她一直被伍康青拉扯着跑动,人本就落后伍康青有两臂的距离,而此刻,已经转向的伍康青也许还能险险地避过这一阵箭雨,可落后他足足有一步半距离的阮舒秋,却必定是在落矢的范围以内,无论如何,也躲不过这万箭穿心的悲惨境遇了。

阮舒秋抬头看了看正好飞行在至高处,速度也呈现最缓慢的飞矢,密密麻麻的数量竟是将盘子大的月亮也挡住了一半,凤眼一转,视线又落在即使到了此刻,也不曾放开她手的男子背影上,温柔的情绪似水一般从那清亮到熠熠生辉的眸子中涌了出来。

伍康青此刻心如擂鼓,只觉得那利矢破空的声音像是一道道追命索,要讨了他和阮舒秋的命去,怎么能不拼了命地往前跑,脑海中一片空空,却只有呼吸和心跳的声音大得骇人,谁知此刻,拉着阮舒秋的左手突然被重重扯了一下,他尚不及反应,脚下一个踉跄,步子便缓了下来。

“噗噗。”

伍康青看了看近在咫尺,实际上,却又远在天涯的竹林深处,目光仿佛能穿过无数不知长了多少年的老竹,看到宽敞平坦的街面,鳞次栉比的铺子,来来往往的行人,其中,还有一对姿容出众,穿着不俗的年轻夫妇。

男子右手牵着一个样貌似是和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男孩,怀里抱着一个肉呼呼、粉嫩嫩,团子一般可怜可爱的女娃娃,不时转头和自己身侧的女子说着什么,引得对方不时捂嘴轻笑,一双凤目弯成了月牙儿,端得是妩媚风流。

伍康青看着女子的笑靥,一时竟看痴了,接着,却见对方转过头,目光从她身侧的男子身上移开,竟落在了自己身上,凤目顾盼间唯余柔情,花瓣似的唇轻轻开阖,朝他唤了一声。

“青郎。”

skb.xs18

钟原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已经彻底没了动静的两人,一双浓密的剑眉十分难得的拧了起来。

近处的阮舒秋身上共有五处箭伤,一处右侧小腿,一处后腰,一处后心,一处肩胛,可最致命的一处,却是在脖颈,一支劲箭从当中穿过,竟是没有留在体内,连带着箭尾处白色的尾羽也一起透了过去,最后牢牢地钉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连箭身都染得鲜红,月光下竟显出几分妖异和不祥来。

与阮舒秋如此凄惨的死法不同,倒在不远处的伍康青身上却几乎是干干净净的,笼统看去却也只有一处箭伤,可惜命中了后心,即使一时半刻死不了,也不过多挣扎痛苦一会儿,还不如阮舒秋死得虽惨烈,却也痛快。

当然,如今这两个人皆是没了气,验鼻息的,也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若是连个死人活人都分辨不出来,战场上早给人阴死不知道多少回了。

此刻叫钟原皱起眉头的原因,却不是这两人的死法,而是他们死了的这件事本身,准确地说,是伍康青死了的这件事。

虽然隔得远,但是十几支火把亮亮堂堂,把事情发生的过程都照得明明白白,当时,钟原坐在马背上,又是高处,目光没有被追在两人身后的士兵遮掩,自然将一切看得分明,包括阮舒秋必死,可伍康青却能躲过一劫的事实,但是如今的情况,却是两人一起在箭雨中送了命。

这一切看起来,像是因为阮舒秋先中了箭,因此拖累了伍康青的脚步,但是事实上,他看到的,却是阮舒秋在中箭之前,就用力拖住了伍康青,这才拉着对方一起做了箭下亡魂。

这,真的是决意私奔的两人?

在这件事上,钟原第一次生出了困惑和不解的情绪,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样轻易地了断了两人的性命,是不是做错了?

然而下一刻,从旁边冒出来的家伙,那口中咋咋呼呼的恼人动静,立时打断了他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