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康青掷地有声的许诺,却拢不住那双凤眼中渐渐涣散了的星光。

阮舒秋垂下眸子,螓首微落的同时,将身子偎进了伍康青的怀中,那仿佛用全身心去依赖,去相信的举动,能让任何一个懦弱的男子想要撑起这天,踏破这地,只为了给她一份清净安宁。

因为两人呆得久了,即使是身处暗处,也免不得渐渐有过路的行人发现了他们,看向此地的目光便多了些。

这本也没什么,此地是烟花巷,最多的便是男女情事,便是偶有什么人在暗处抱做一团,大部分过客也只是稍稍意会便能明了一二,看一眼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京师城内,世家子弟、官宦后代多如牛毛,焉知这个犄角旮旯里正堵着人猛揍的不是哪个小王爷,那个小巷子里搂着人上下其手的不是哪个小公爷,这个时候你要是上去说说笑笑再嘲讽个一二,怕是明日全家都要跟着你到黄泉路上踢石子玩了。

但是,伍康青心中有鬼,自然不想引起他人注意,更别提万一明日将军搜查起全城来,叫人无心中透露出他们的消息,将军指不定就能猜出他们还未曾出了这京师去,到时候城门戒严,他们的行踪怕是遮掩不住,连皇觉寺也不安全了。

伍康青将澎湃的心绪收拢,他终是没有忘记他们此刻仍在私奔的途中,眼下虽然稍稍耽搁了些时间,幸好此时夜色正浓,想来将军尚需一、两个时辰才会回府,也不一定回府了,就会立刻发现阮舒秋不见了踪影,若将军留在小国舅府夜饮至天明,那更是两人之万幸。

不管如何,他们只需在天亮前赶到皇觉寺,想来就稳妥了。

“我们走吧。”

伍康青伸出手,将阮舒秋额侧因自己孟浪的举动而弄乱的鬓发,往她的耳后别了别。

“这段路要先委屈你了,等到了地方,我们再好好休息。我特意备了一些菜和一小坛女儿红,那里近山,湿气重,女子又多体弱怯寒,须得饮些酒暖暖身子才好。”

“恩。”

阮舒秋乖巧地应了一声,便由伍康青牵着,往皇觉寺的方向走去。

过路的行人见没热闹瞧,也就不再注意这里,一时,除了那头不时晃着脑袋,发出重重鼻息声的老驴,巷子里竟再无其他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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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见重,一喝了个半醉的酒鬼经过小巷子时,一时脚滑没有站稳,整个人便撞在了驴车上,刚开始口中还骂骂咧咧,可他想起来这地已不再是那间破败的小酒家时,顿时冷汗出了一身,生怕自己冲撞了哪家的贵人,一时小命就不保了。

可谁知酒鬼梗着脖子傻站了一会儿,也不见车内有人出来呵斥,更听不着里面有什么诡异动静,便借着酒劲,大着胆子掀开了帘子,果然车内空空如此,什么人啊物件啊都没有。

酒鬼扭头一看,刚才没注意,这会儿他仔细一瞧,牵着车的,居然是一头老驴,顿时就乐了。

此刻,酒鬼这酒也醒了大半,见四下没有人注意这里,鬼使神差间,他居然坐上了车板拉动缰绳,竟将驴车赶回自己家去,趁夜就将车厢拆了,将马车改成了板车,料想这样就绝对不会有人能发现得了,还颇为沾沾自喜。

从此,这酒鬼倒是靠着这辆板车和那头拉车的老驴做起了拉人载货,走街串巷的小本买卖,酒劲也不如往日大了,又讨了个望门寡的清白女子当媳妇,隔年就得了一对双胞胎儿子,日子过得越发红火,走在街上,竟也有相识的人开玩笑地喊他一声‘吴老板’,与往日之潦倒窘迫,竟似彻底换了一个人一般。

此乃题外话,暂且不提,只说酒鬼这一举动,倒是将伍康青和阮舒秋最后一点可能会引来他人怀疑的马脚给收拾了个干净,不知不觉间居然帮了两人一个大忙。

伍康青和阮舒秋尚不知他们的痕迹已经被人‘清理’干净,仍旧在各处小巷间游走,一边避着人群,一边渐渐往皇觉寺靠近。

皇觉寺是唯一一座建在京师内的寺院,最开始,其实是信奉道家的国师为了祭天祈福才特地建造的,哪知这地方还没建成,就换了个不信道却信佛的皇帝。

虽说最终也没请一个大和尚来当国师,但是这处地方自然是不能留给道家用了,皇帝就命人将原来的格局和规划统统推翻,在原地起一座寺庙,专门供皇室中人参禅礼佛,到后来,也渐渐对一些王侯公卿,乃至官宦世家开放。

若是皇帝心血来潮,想要推广一下佛教文化,也会在某一天大开广场,邀万民入内,让得道高僧讲经说法,普度一下众生,若是有那么几个世俗之人能明悟,然后剃了头发当和尚去,也算是他自己的功德。

当然别人是不是这么想就不一定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到底也没人敢打扰皇帝的乐趣所在不是?

越靠近皇觉寺,人烟就越稀少,一旦真正踏入皇觉寺的地界,眼中便只能看得到渐行渐密的竹林子了。

这也是某代皇帝的杰作,说是既是不染尘俗的清净地,附近又怎么可以热闹得像菜市场一样,于是附近的居民便只能搬出,不能搬进,连续几代,附近便没有什么住户。

不过,因为已经连续几代皇帝既不信道也不信佛的关系,皇觉寺如今的烟火已经不如往昔鼎盛,所以伍康青才找得到门路,不然,若是换成戒备最森严的那会儿,两人想往皇觉寺躲,就跟杀了人往衙门逃命一样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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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康青和阮舒秋好不容易进了竹林,虽说松了一口气,但见林内竹影重重,风过时还能听闻一阵接一阵扑簌簌的响动,好像有无数人在暗中窥视着他们的举动一般。

虽说这几个白天,伍康青皆到过皇觉寺的后山,但是他到底夜间不曾来过一趟,自然不知道这白日头下看起来清幽无比的竹林,晚上居然如此骇人,一时倒有些胆战心惊。

只是仔细听去,除了竹叶晃动的声音,并没有听到其他异常的动静,伍康青便安慰自己,这一路来,两人应该足够小心了,到现在也不见有任何追兵前来,想来这会儿,应该也只是他一时多心了。

跟在伍康青身后的阮舒秋也看了看四周,因着四周毫无异响的动静,凤目中光芒闪动,只是在看到那个坚定不移走在自己身前之人的背影时,她眼中的所有情绪都被温柔太过,甚至有些痴痴的笑意取代。

越往内,竹林越密,到最后,几乎连月光也照不亮两人眼前的路,走在前头的伍康青此刻早已辨别不清该往何处去,他完全是靠着白日时的记忆,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一段不短的路程,就在伍康青都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失了方向,并且因此感到焦急的时候,竹林的尽头处,终于有了隐隐的暖光。

皇觉寺在山门下的阶梯两旁立有两支铜制仙鹤灯,终年长明,只为若有人于夜间迷失在这竹林中的时候,觅得方向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而此刻,来自远处的这些许光明,却让一直提心吊胆的伍康青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抓紧一直被自己牵在右掌中的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心情一时激荡,便带着欣喜的笑容,口中不住地劝慰着身后的阮舒秋。

“刚才定是迷了路了,但是不妨事,你可瞧见远处那光了,那是皇觉寺山门下的仙鹤灯,终年不灭的,我们走快些,还能好好歇上一夜,明日......”

伍康青顿在了原地,英俊的脸一时惨白如新纸,原因无它,只为那驱散黑暗的光并不只有一处、两处,而是一个接一个,逐渐清晰在眼中,足足有十余处那么多!

这自然不可能是皇觉寺突发奇想,在山门下多立了十几支仙鹤灯,就算要立,也当是在白天就立好了的,可是他白天过来时一点异常都没有,而且立好的灯可自己会动?

若是那铜制的,足有几十斤重的仙鹤灯自是不会,那种笨家伙连搬动都极耗力气,可伍康青眼中的光,甚至还会自己移动,而且瞧高度,并不像是一般人家夜间行走时提在手中的灯笼,却像是高举在手里的火把!

这么多火把会一起出现在深夜里,伍康青只能想到两种状况。

第一种状况,有梁强匪冦据了这山门,准备对皇觉寺,或者此刻正居于皇觉寺的什么人图谋不轨,可这里是京师,若真有这么一伙贼人,有本事不声不响地就将整座皇觉寺围困起来,只怕此‘贼’亦非普通之‘贼’也,当是‘官贼’无异了。

第二种状况......

伍康青苦笑着将阮舒秋掩到身后,一点点往回退,希望不要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自然是连‘贼’这个字就省了,除了官兵,还有谁敢在大晚上如此大动干戈,丝毫不怕被人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