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子可是好久不来了,今夜若是不能与奴家一醉,明日奴家定是要被姊妹们笑话了~”

“哈哈,王相公可是来瞧今夜准备登台的那位蕙娘子的?可巧可巧,同去同去。”

“嘿你个杀千刀的!家里锅都快揭不开了,你哪来的闲钱敢上这人五人六的,不想挨棒槌就跟我回去!”

和骂声、问好声、软笑声、拈醋声、叫卖声,以及更鼓、琴瑟、铮拔、丝竹等乐器,无数说得出,又有无数说不出的响声,像是被一个不懂音律的糊涂蛋信手捏了几把杂糅在了一起,听起来虽是热闹,却又吵得人耳朵都发堵。

这样的景象,对此时此刻的此地来说,却是寻常因为这里是花街,男人的销金窟、安乐乡、温柔冢和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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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花街这样的地方,内里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建了不知道有多少亭台。什么阁,什么院,什么居,什么栏,各色各样的名字倒是像要穷尽了诗词一般,一个赛一个的文雅。

只是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建得快,破败得更快。

总有不少花楼前两月还兴盛异常,过段时间再来看,便已经不知道转手了多少次主家。

而楼里头那些花一般的姑娘,也是今日在这家笑着,明日又改了名字去了别家腻歪,甚至连外头悬着的匾额,也都卸了装,装了卸,来来去去不知道折腾了几回。

只此一项,便让住在花街附近的木工和漆匠们进益不少。

这花街上,不管是人也好,物也罢,仿佛天性里就带了一种水一样的轻浮,毫无定性,纵然美过一时,时间一久,也就不知漂流零落到哪儿去了,倒是与此地再相符不过。

便是在这样两家生意惨淡,连楼里头的那些半老徐娘们,几乎都已经懒得梳妆打扮自己的花楼之间,一处狭小僻静的巷子内,有一名男子正在缓缓勒停他所驾驭的驴车。

因为姿势不熟练,加上太过紧张,男子的额头渐渐冒出了泛着晶莹的汗水,但一向注重仪表的他,此刻却根本顾及不上这些。

不待驴车彻底停下,男子便直接从车前板处跳了下来,一个踉跄后,总算是勉强站稳了,他便快走了几步,用力拉住了拴在驴嚼口上的缰绳,这才让驴车在彻底出巷口以前停下。

仿佛完成了什么大事一般地松了口气,男子草草安抚了一下那头因为他粗暴的举动而显得不安的老驴,便转过身掀开了驴车的帘子,朝着坐在车内之人说道。

“接下来要前往皇觉寺,我们得弃车才行了。”

车帘的掀开,让坐在车内的人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这一刻,外面的一切就像是一口沸腾的锅揭开了锅盖,本就喧闹的声响一瞬间大得吓人,连同那浓重的脂粉气和酒香也都一并传入了车内,叫人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恩。”

等到眼睛适应了突然出现的光线,车内的人才弯着身子站了起来,伸手扶着车厢壁往外走。

橘红色的光渐渐打亮了一直被阴影掩盖着的面孔,那张透着温和神态的秀美脸庞,赫然是此刻本该在将军府中自己的院子里安寝的阮舒秋。

刚走出车厢,阮舒秋就见一只厚实的大手递到自己面前,指腹上带着些许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留在手上的痕迹。

她抬起头,对上一张满含着温柔笑意的脸庞,平日如浓墨一般深沉的黑眸,此刻却似夜空一般盛满无数星辰。

“走吧。”

下眼睑微微上抬,本略显凉薄的凤眼因眼型的改变,流露出几分妩媚的风流来。

“恩。”

骨架分明的纤细玉手,和递来的宽厚大手交叠在一起,明明是如此简单的动作,因着这花街的氛围,因着弥散在空气中的酒香,因着两人间似有还无的情愫,便顿生涟漪,一时间,倒有些暧昧得令人脸红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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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舒秋准备往车下走的脚步还没跨出去,就觉得和自己相连的大手猛地一发力,她便无法控制地整个人从车板上扑了出去。

阮舒秋的一双凤眼几乎快瞪圆了,心脏还飘乎乎地悬在半空中,接着她眼前一黑,脸上一重,人已经跌进了一个温暖又结实的怀抱,紧贴着的衣衫传来对方身上的震动,耳边是男子痛快,却又怕引人注意,所以不得不压抑了的沉沉笑声。

“秋儿,这几年来,我为了权势和地位,殚精竭虑,不择手段,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甚至连你,我都一度舍在了身后。可即使是我从将军手中,接过将军府外管事权柄的那一刻,竟都比不上此时能将你搂在怀中快活,我真是太傻了,太糊涂了。”

“秋儿,你就当我这几年发了疯,得了癔症,不,你就全当我是个傻子,莫要和我计较,也不要和我生气......”

“不,便是生气也无妨,总归以后的日子,便只有我们,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一天天,一年年,便是等到眼花耳聋,满头白发,我也会等到你气消的那一天,如若不然,黄泉路上,阎王殿前,我还有下世,下下世,生生世世,皆拿了出来与你赔礼道歉,可好?”

阮舒秋缓缓仰起头,即使耳畔回响着如此动人的情话,背着伍康青的秀美面庞上,也依旧无动于衷般的毫无表情。

她的目光越过男子的肩头,穿过尚余几丈的巷道,途径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落在了远处一排一排悬挂得整齐的纸糊灯笼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那是花街的特色,每个在花街上登台献技的妓子,都会有这么一盏灯笼,上面绘着她的小像。

若是妓子本身就有些文采,又或者受人追捧,下面还会写着几行自提,或者是别人相赠的诗句。当然,也有妓子会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而出重金请人为自己作诗,只是这样的结局,多半都是不尽如人意的。

这是因为落魄之人虽是常见,有才之人亦是常见,但落魄且有才,而且非得是落魄到了极点,潦倒到了极点,才会从妓子手中收取润笔费,丝毫不顾及自己的颜面名声的才子,却是亘古难有。

所以这种事到最后,来的都是那些生活的确窘迫,却只读了满肚子稻草在腹中的假穷酸。这些人哪里能出得了什么好诗好句,不过就是几句乡间俗语一般的话,不成章,亦不成调,也就骗骗那些同样胸无点墨的呆子罢了。

如这般大咧咧挂在街上任人赏鉴的灯笼上,所绘的都是各楼中再普通不过的妓子小像,而那些花魁娘子的灯笼们,则挂在更远,更显眼的地方,制式也与眼前这些乍看工整,实则粗糙不堪的筒状灯笼截然不同,各种花鸟鱼虫、飞禽走兽的模样,做工之精湛细致,姿态之栩栩如生,一看便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但是,再怎么精致的技巧也罢,再怎么出色的诗句也罢,也掩盖不住这纸糊灯笼的不堪重用,便如同这绝代的美人一样,总也有容颜不再,恩情不再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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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灯笼里所散发出的橘红色光芒,将一双盯着它们愣愣瞧的凤目染得如同点金了一般,这一刻,人声、街景都从阮舒秋的意识中远去,时间的流逝变得如此漫长,良久,她才低低地呢喃了一句。

“我不求什么生生世世,只愿青郎莫再扔下我一人。”

这一声,如此可怜,如此可爱,充满着似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般的依赖,还有不尽缠绵的相思之意,叫人便是有满腹愁肠,百转千回间,也只剩了一腔情深,更别提此刻,伍康青已然将阮舒秋放在了心尖上,听闻这话,更是既感动又酸楚,在懊悔自责的同时,还暗自庆幸自己终是没有辜负这段深情。

“秋儿,我向上苍起誓,伍康青此生定不会再辜负阮舒秋,有违此誓,此生不得好死,来世也不得入人道!”